北虜退去後的鐵壁關,並未迎來喘息,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壓抑與恐慌。城外數個村莊化為焦土,百姓死傷、被擄者不計其數。關內傷兵營人滿為患,哀嚎之聲日夜不絕,血腥與藥石之氣混雜,令人窒息。更嚴峻的是,此次北虜攻勢雖被擊退,但其兵力與組織程度遠超往年,劫掠得手後非但沒有遠遁,反而在關外二十里處的野馬川一帶紮下營盤,遊騎四出,顯然是在休整並準備下一輪進攻。
關內糧草本就不足,軍心因首戰失利(未能阻止村莊被劫)與慘重傷亡而更加浮動。韓參將雖暴跳如雷,嚴令各部嚴防死守,並再次向後方催請援兵糧餉,但遠水難解近渴。民間更是謠言四起,有說北虜增兵已至五千,有說韓參將欲棄關南逃,人心惶惶,不少富戶與商賈已在暗中準備逃離。
雷豹那支斥候小隊在首日激戰中折損了兩人,餘下人人帶傷。“老梆子”的腿傷因劇烈活動復發,疼得齜牙咧嘴,卻仍堅持要隨隊出哨。“猴子”則被流矢擦傷了臉頰,留下一道血口。他們來平安老店換藥時,臉上已沒了往日的混不吝,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憊與戾氣。
“他孃的,那幫韃子就跟跗骨之蛆似的,趕不走,殺不盡!”雷豹一拳砸在桌上,碗裡的水都濺了出來,“韓頭兒就知道死守,可城裡的箭矢、滾木、火油都快見底了!再這麼耗下去,不用等韃子打破城門,咱們自己就先垮了!”
“豹哥,聽說督糧官又剋扣了一批草料,戰馬都餓得沒力氣衝陣了。”一個胳膊纏著繃帶的斥候低聲道,聲音裡滿是絕望。
小荷默默地為他們清洗傷口,換上新藥。她的神情也愈發凝重,這幾日救治的傷兵太多了,許多傷勢慘不忍睹,缺醫少藥之下,她能做的也有限,眼睜睜看著一些年輕的生命在痛苦中流逝,那種無力感同樣煎熬著她。
陸明淵站在一旁,聽著他們的交談,目光投向牆上那幅簡陋的邊關輿圖——那是雷豹某次酒後隨手畫下的,標註著鐵壁關周邊重要的山川、河流、道路與廢棄的烽燧、堡寨。
他的【照影境】心神已悄然展開,將這幾日從雷豹等人、其他傷兵、乃至街談巷議中獲取的零碎資訊——北虜營地大致位置、兵力分佈特點、糧草補給線、周圍地形地貌、乃至天氣變化——在識海中不斷推演、組合。
北虜此次南下,目的明確:以戰養戰,劫掠物資,消耗邊軍,並不急於強攻堅城。其優勢在於機動性強,來去如風,且對地形熟悉。劣勢則是兵力並非絕對優勢,深入漢地,補給線拉長,且各部協同未必緊密。而鐵壁關守軍雖困守孤城,士氣低落,但據堅城而守,尚有地利,且並非全無反擊之力,關鍵在於如何打破僵局,挫敵銳氣。
陸明淵的目光,落在了輿圖上一個名為“黑風峽”的地方。那是野馬川上游的一條狹窄河谷,兩側山勢陡峭,亂石嶙峋,僅有一條蜿蜒的小路穿行其中,是連線北虜營地與其後方的一條次要通道。據雷豹說,那裡地形險惡,平時極少有人走,但北虜遊騎偶爾會利用其隱蔽性進行迂迴偵查。
一個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清晰。這計劃不依賴任何超凡力量,只基於對地形、敵情、人心的洞察與運用。
“雷小旗,”陸明淵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打斷了雷豹的咒罵,“依你之見,北虜此次紮營野馬川,其糧草輜重,主要存放於何處?押運路線又如何?”
雷豹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這個……韃子行軍,多以牛羊隨行,既是口糧也是活牲口。野馬川水草豐美(相對而言),他們多半將大部牛羊牲畜散放在河谷草灘上,由少量人手看管。至於搶來的糧食財貨,應該會集中放在營地核心,由精銳守衛。押運路線……從北邊過來,無非是那幾條官道和便於馬隊通行的河谷。”
陸明淵點點頭,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黑風峽”:“若有一支精幹小隊,能趁夜色悄無聲息地潛入黑風峽,在其中段最狹窄處預先設伏,備足火油、乾草、硫磺等引火之物。再派另一支隊伍,於黎明前,從正面佯攻北虜營地,不求殺傷,只求製造混亂,吸引其主力注意。待營地混亂,留守兵力薄弱時,潛入黑風峽的小隊突然殺出,縱火焚其可能途經此處的後隊糧草或散放的牲畜群,並截殺可能從此路增援或逃竄的敵軍。同時,關內守軍主力嚴陣以待,若北虜因後方起火、糧草被襲而軍心動搖,陣腳慌亂,或可伺機出城追擊,擴大戰果。”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計關鍵,在於‘火攻擾後,佯攻亂前,伺機反擊’。黑風峽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縱火小隊得手後可憑險據守,或沿預設小路撤回。縱使不能焚其大部糧草,只要能造成足夠混亂,打擊其士氣,迫使其分兵回救,便能緩解關前壓力,甚至創造戰機。”
雷豹等人聽得目瞪口呆。這個計劃聽起來並不複雜,卻精準地抓住了北虜的弱點(補給線、營地防禦可能因主力被吸引而空虛),並充分利用了地形之利。最重要的是,它並非異想天開,而是基於他們對邊情的瞭解,有極強的可操作性。
“可是……” “猴子”遲疑道,“黑風峽那地方,俺們雖然熟,但韃子肯定也有防備,潛入縱火,風險太大。而且,誰去佯攻?正面佯攻吸引主力,那是九死一生的活兒!”
“潛入縱火,需最熟悉地形、身手最敏捷、且敢死之士。”陸明淵看向雷豹,“雷小旗與諸位兄弟常年巡哨,當能勝任。至於佯攻……”他目光掃過眾人,“不必強攻營寨,只須以精銳騎隊,於黎明前天色最暗時,快速逼近營地,發射火箭,吶喊鼓譟,製造大軍襲營假象,一擊即走,絕不戀戰。此任務亦需膽大心細、馬術精湛之人。”
雷豹眼中燃起一絲火光,他本就是膽大包天之輩,這幾日憋屈防守早讓他一肚子火。此刻聽陸明淵分析得頭頭是道,又給出了看似可行的反擊方案,不由熱血上湧:“幹了!他孃的,總比窩在城裡等死強!墨兄弟,你這腦袋瓜子,比營裡那些參謀強多了!就這麼辦!俺帶幾個兄弟去黑風峽放火!佯攻的事兒……”
“佯攻可由關內另選一隊敢戰騎卒執行。”陸明淵道,“此事需稟報韓參將,取得他的允准與支援,至少需他調撥人手、物資,並在關內策應。”
雷豹一拍大腿:“好!俺這就去求見韓頭兒!墨兄弟,你跟我一起去!把你這套說辭跟韓頭兒講明白!”
韓參將的議事廳內,氣氛凝重。當雷豹帶著陸明淵(以“通曉地理的遊學士子”名義)將計劃稟報後,廳內幾名軍官先是驚愕,隨即議論紛紛,大多認為太過冒險,成功率不高。
韓參將卻沉默著,一雙虎目緊緊盯著輿圖上的黑風峽,又看向陸明淵。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書生”,氣度沉靜,言語條理清晰,所提計劃雖險,卻並非無的放矢,尤其是對北虜心理和補給弱點的把握,頗為老辣。
“你如何能確保北虜糧草會從黑風峽經過?又如何能保證縱火小隊不被發現?”韓參將沉聲問道。
陸明淵從容答道:“學生不敢保證。但據雷小旗所言,黑風峽是連線其營地與西北方向的捷徑,北虜遊騎慣走此路。縱使其大部糧草不走此峽,其散放於河谷的牲畜群,夜間多有就近尋找背風處聚集的習慣,黑風峽口內恰有幾處這樣的地方。縱火小隊目標並非焚盡其所有糧草,而是製造混亂與恐慌。至於行蹤,學生以為,最危險的道路,有時反而最安全。北虜注意力多在關城正面,對此等險僻小徑,防守必有疏漏。雷小旗等人常年活動於此,熟悉一草一木,善於隱匿,成功可能不小。”
韓參將沉吟良久。眼下困守確非長久之計,軍心士氣亟待提振。這個計劃若能成功,哪怕只是小勝,也能極大鼓舞守軍,打擊北虜氣焰。即便失敗,損失也只是一支小隊,無關大局。
終於,他猛地一拍桌案:“好!就依此計!雷豹,本將命你精選十名最得力的弟兄,攜帶火油、硝磺等物,今夜子時出發,潛入黑風峽設伏!王千總,你點齊兩百精騎,多備旗幟鑼鼓,於黎明前一個時辰,出關佯攻北虜營地,虛張聲勢,一擊即退,絕不可糾纏!本將親率主力於關前集結,見敵方營地火起混亂,便伺機出擊!”
軍令一下,鐵壁關這座戰爭機器開始緊張而隱秘地運轉起來。
是夜,月黑風高。雷豹帶著九名精挑細選的斥候老兵(包括“猴子”,傷勢未愈的“老梆子”被強令留下),攜帶引火之物與短兵,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悄然潛出關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陸明淵與小荷留在平安老店。小荷心神不寧,不斷為可能送回的傷員準備著藥物繃帶。陸明淵則靜坐房中,【照影境】感知盡力延伸,雖然無法覆蓋到二十里外的野馬川,卻能清晰感受到關內守軍那壓抑而躁動的戰意,以及空氣中愈發濃烈的肅殺之氣。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寅時前後,關內突然響起集結的號角與馬蹄聲,王千總率領的兩百騎卒如離弦之箭,衝出城門,沒入黑暗。
漫長的等待。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透出第一絲魚肚白時,突然,西北方向野馬川的上空,猛地騰起數道粗大的火柱!濃煙滾滾,即便相隔二十里,也能隱約看到那沖天的火光!
幾乎同時,北虜營地方向傳來隱隱的騷亂與號角聲,火光也在那邊零星亮起,顯然佯攻騎隊也成功製造了混亂!
“成了!”平安老店內,陸明淵霍然起身。
關城上,韓參將看到遠處火光,精神大振,拔刀怒吼:“開城門!全軍出擊!”
蓄勢已久的守軍主力,如同出閘猛虎,衝出鐵壁關,朝著已然陷入混亂的北虜營地撲去!
接下來的戰事,陸明淵並未親見。但據後來撤回的將士和雷豹小隊(他們成功縱火併趁亂撤回,只輕傷兩人)的描述,此戰雖未殲滅北虜主力,卻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戰果:
黑風峽的大火,不僅燒燬了北虜部分散放的牲畜,更嚴重的是引起了其後方極大的恐慌與混亂,誤以為有大隊明軍抄了後路。正面王千總的佯攻恰到好處,加劇了營地的混亂。當韓參將率主力殺到時,北虜已然軍心不穩,部分部落頭人擔心後路被斷,率先拔營後撤,引發連鎖反應。明軍趁勢掩殺,斬首數百,奪回部分被擄百姓與財物,北虜遺棄輜重甚多,狼狽退往更北的陰山方向。
鐵壁關,暫時轉危為安。
此戰之後,“墨塵”先生之名,雖未在普通士卒中廣泛傳揚,但在韓參將、雷豹等知情軍官心中,已留下了“胸有韜略、智謀過人”的深刻印象。韓參將甚至私下召見陸明淵,言語間頗有招攬之意,被陸明淵以“偶發奇想,不敢居功,志在遊學”為由婉拒。
雷豹等人對陸明淵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直呼“墨兄弟是俺們的貴人!”
小荷看著陸明淵沉靜的側臉,心中湧起難言的驕傲與安定。無論身處何地,面臨何種危局,哥哥總能以他的智慧與沉著,找到破局之道。
經此一役,陸明淵在鐵壁關,已不僅僅是“荷姑娘的兄長”或“遊學士子”,而是一位隱隱得到軍方認可、擁有特殊影響力的“客卿”。而他對“兵道”、“謀略”與人心在戰爭中的運用,也有了更直觀、更深切的體悟。
智勇退敵,初顯“軍師”之才。邊關的風雲,因他的介入,悄然發生了些許偏移。而他自己,也在這血與火的洗禮中,向著“自在”之道,又踏出了堅實的一步。只是,更大的考驗與抉擇,或許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