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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斥候小隊

2026-02-11 作者:喜歡黃姜的喬福天

小荷“軍中神醫”的名聲在底層士卒與貧苦百姓中傳開,如同在鐵壁關這潭表面平靜、內裡卻暗流湧動的渾水中,投入了一顆散發著溫和光芒的明珠。這光芒吸引來的,自然不全是感激與善意。

這一日,小荷照常在偏房外臨時搭起的棚子下義診。前來求診的人排成長隊,多是衣衫襤褸的軍漢、面色黧黑的邊民,間或夾雜幾個神情惶恐的流民。小荷神情專注,把脈問診,開方抓藥(藥材多是她與陸明淵沿途採集炮製,或從城中藥鋪平價購來),動作嫻熟利落。

陸明淵則在一旁幫忙維持秩序,或處理一些簡單的傷口包紮。他看似隨意地站在棚邊,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周圍。他能感覺到,有幾道與尋常求診者不同的目光,正混雜在人群中,帶著審視與探究。

其中一道目光來自斜對面酒館二樓臨窗的位置,那裡坐著一個穿著半舊皮襖、頭戴氈帽、臉上帶著一道醒目刀疤的漢子,正就著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喝著酒,目光卻時不時瞥向義診的棚子。此人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雖刻意收斂,但陸明淵仍能察覺到他身上那股行伍中磨礪出的、帶著血腥味的剽悍之氣,絕非普通軍士。

另一道目光則來自街角一個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塊獸皮、看似懶洋洋與同行討價還價的皮貨販子。這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眼珠子卻不時亂轉,偶爾掃過小荷時,會流露出一絲與其憨厚外表不符的精明。

陸明淵不動聲色,只是暗自記下。邊城魚龍混雜,小荷突然出名,引來各方關注是意料中事。只要不越界,暫且靜觀其變。

義診進行到午後,隊伍漸短。這時,一陣粗豪的笑罵聲由遠及近,只見七八個穿著五花八門、號衣新舊不一的軍漢,簇擁著走了過來。他們不像尋常排隊求診計程車卒那樣沉默或愁苦,反而大大咧咧,滿身酒氣與汗味混雜,腰間挎著腰刀或短斧,有人手裡還拎著半隻燒雞,邊走邊撕扯著吃。

為首一人,約莫三十出頭,身材不高,卻異常敦實,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一雙眼睛卻頗為靈活,透著一股混不吝的機靈勁兒。他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棉甲斜披在肩上,正是之前陸明淵留意到的那個酒館二樓的刀疤漢子。

“喲!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荷姑娘’?”刀疤漢子走到棚前,也不排隊,扯著嗓子嚷道,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晉北口音,“聽說連營裡那幫子庸醫都治不好的傷,到你這兒都能起死回生?了不得啊!”

他身後的軍漢們也跟著起鬨,嘻嘻哈哈。

排隊的百姓與軍士見他們到來,臉上都露出幾分畏懼之色,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讓開了地方。

小荷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神色平靜:“諸位軍爺也是來看病的?若是看病,請後面排隊。若不是,莫要耽誤其他病人。”

“嘿!還挺有脾氣!”刀疤漢子非但不惱,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看病?老子們壯得像牛,看甚麼病!就是聽說來了位女神醫,過來瞧瞧熱鬧!”他目光在小荷臉上掃過,又瞥了一眼旁邊的陸明淵,大大咧咧地問道:“這位是……姑娘的兄長?還是掌櫃的?”

陸明淵上前半步,拱手道:“在下墨塵,是舍妹的兄長。不知幾位軍爺有何見教?”

“墨塵?好名字!”刀疤漢子拍了拍陸明淵的肩膀(力道不小),哈哈笑道,“俺叫雷豹,是咱鐵壁關‘夜不收’的一個小旗,身後這些,都是俺生死與共的兄弟!俺們常年在關外晃悠,跟韃子、馬賊、狼群打交道,身上誰沒點陳年舊傷?聽說荷姑娘醫術高明,特地來認識認識,以後少不了要麻煩姑娘!”

“夜不收”,是邊軍中對精銳斥候、哨探的俗稱,專司深入敵境偵查、捕俘、騷擾,危險性極高,非膽大心細、悍不畏死且熟悉邊情的老兵油子不能勝任。眼前這雷豹一行人,雖舉止粗豪,甚至有些兵痞氣,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的剽悍、機警以及彼此間無需言語的默契,確實非普通營兵可比。

陸明淵心中微動,面上卻依舊平靜:“原來是雷小旗和諸位勇士,久仰。舍妹略通醫理,能幫上諸位,是她的榮幸。只是今日病人尚多,不若改日……”

“改日?就今日!”雷豹一揮手,打斷陸明淵的話,卻並非要強行看病,而是對身後一個略顯瘦削、左腿微跛的老兵招了招手,“老梆子,你不是總嚷嚷你那老寒腿一到陰雨天就疼得鑽心嗎?讓荷姑娘給瞧瞧!要是真能治,老子請你喝酒!”

那外號“老梆子”的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也不客氣,一瘸一拐地上前,對小荷道:“麻煩姑娘了。”

小荷看了陸明淵一眼,見他微微點頭,便請“老梆子”坐下,仔細診視。果然是多年風寒溼邪入骨,加上舊傷未愈,經絡淤堵,極為頑固。她沉吟片刻,道:“老丈這腿疾年深日久,非一日之功可愈。我先為您施針,疏通區域性氣血,再開一劑祛風散寒、活血通絡的方子,需堅持服藥,配合熱敷,或能緩解。但要根治……不易。”

雷豹在一旁聽著,眼睛一亮:“能緩解就行!總比他孃的疼起來直撞牆強!荷姑娘,你儘管治!診金藥費,俺們弟兄湊!”

小荷也不推辭,取出一套普通的銀針(凡鐵所制),在“老梆子”腿部的幾處穴位熟練地刺入,輕輕捻轉。陸明淵則在旁看似隨意地遞上艾條點燃,協助溫灸。實則暗中以微不可察的真氣,輔助小荷的針力,更有效地驅散淤堵的寒溼之氣。

不到一盞茶功夫,“老梆子”原本冰涼刺痛的左腿,竟感到一陣久違的暖意,疼痛也大為減輕,不禁又驚又喜:“咦?舒服多了!姑娘真是神了!”

雷豹等人見狀,也是嘖嘖稱奇,看向小荷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敬意。

“今日先到這裡,須連續施針幾日,配合湯藥。”小荷收了針,寫下藥方遞給雷豹。

雷豹接過藥方,看也不看就塞進懷裡,大手一揮:“謝了!荷姑娘,墨兄弟,以後在這鐵壁關,有啥事報俺雷豹的名字,多少管點用!走,兄弟們,喝酒去!” 說著,丟下一小塊碎銀(足夠藥費還有餘),便帶著手下嘻嘻哈哈地走了,來去如風。

待他們走遠,排隊的百姓才敢重新上前。有人低聲議論:“是‘雷瘋子’那夥人……”“他們可是韓參將手下的尖刀,最是難纏,不過倒不欺負咱窮苦人……”“荷姑娘連他們都治好了,真是了不得……”

陸明淵心中卻有了計較。這雷豹一行人,看似粗豪不羈,實則應是鐵壁關軍中真正能打敢拼、且訊息靈通的一股力量。與他們接觸,或許能瞭解到更真實、更前線的邊關動態。

果然,自那日後,雷豹那支斥候小隊的人,便成了平安老店的“常客”。他們不常來看病(畢竟多是小傷小痛自己扛著),卻隔三差五便來坐坐,有時是給“老梆子”複診,有時乾脆就是來歇腳、喝口熱水、跟陸明淵和小荷“侃大山”。

從他們那滿是粗口、真真假假、插科打諢的敘述中,陸明淵漸漸拼湊出了一幅遠比官方塘報或市井傳言更加鮮活、也更加殘酷的邊關圖景。

“他孃的,狗日的督糧官,又剋扣了三成的豆料!戰馬都餓得皮包骨,跑起來跟娘們似的!”雷豹灌了一大口劣酒,罵道。

“北邊那幫龜孫子,開春了就不安分,小股騎兵跟蒼蠅似的,趕都趕不盡。前天在野狐嶺,俺們差點跟一隊韃子撞上,幸虧‘鷂子’眼尖……”一個外號“猴子”的瘦小斥候心有餘悸。

“聽說朝廷又要加徵‘剿餉’,俺們當兵的糧餉都發不全,老百姓還活不活了?” “老梆子”蹲在門檻上,吧嗒著旱菸,愁眉苦臉。

“韓頭兒(韓參將)跟後頭那幫文官老爺不對付,上次為糧草的事,差點在議事廳動刀子。那些老爺們就知道撈錢,懂個屁的打仗!”雷豹憤憤不平。

“關裡也不太平,那些胡商跟地頭蛇勾著,走私鐵器鹽茶,膽子肥得很。俺們撞見過,可沒證據,上頭也不讓輕易動……”另一個沉默寡言的斥候低聲補充。

他們談論著缺衣少食、拖欠軍餉的困窘;描繪著與北虜遊騎生死搏殺的驚險;咒罵著後方官僚的腐敗與無能;也透露著關內各種勢力錯綜複雜的關係。他們的語言粗俗直白,卻飽含著最真實的血性與無奈。

陸明淵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關鍵,便能引出一大段更詳細的講述。小荷則會在他們說起受傷或病痛時,適時地遞上一些自己配製的金瘡藥或驅寒藥粉,引得這幫漢子又是一陣感激的粗話。

透過這些接觸,陸明淵對鐵壁關,乃至整個晉北邊鎮的現狀,有了血肉豐滿的認知。這裡絕非簡單的“忠勇將士守衛國門”的故事,而是充斥著內部矛盾、資源匱乏、腐敗侵蝕與外部高壓的複雜絕地。駐守於此的將士,既有雷豹這樣血性未泯、渴望殺敵報國的悍卒,也有大量因生計所迫、渾噩度日的普通兵丁,更有各級喝兵血、刮地皮的軍官。而關內的百姓與商賈,則在軍、官、匪、胡等多重勢力的夾縫中艱難求存。

這支小小的斥候小隊,就如同這龐大而腐朽的邊軍體系上,一塊尚未完全鏽蝕的鋒利鱗片。他們或許粗野,或許滿口髒話,或許也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他們身上,還保留著一絲最原始的、屬於戰士的榮譽感與對腳下土地的責任感。

他們的存在,讓陸明淵看到了這邊塞之地,除了悲苦與沉淪之外,還有一絲微弱卻頑強的亮色。

而隨著接觸日深,雷豹等人對陸明淵與小荷的態度,也從最初的“好奇”與“感激醫術”,逐漸多了一份若有若無的信任與親近。在這危機四伏的邊城,能有一個不問出身、真心實意幫助他們緩解傷痛、傾聽他們牢騷的“大夫”和一位氣度沉靜的“讀書人”,對他們這些隨時可能馬革裹屍的“夜不收”來說,未嘗不是一種難得的慰藉。

只是,陸明淵心中清楚,與這支斥候小隊的交集越深,便意味著他們與鐵壁關最真實、也最危險的暗流,聯絡得越緊密。平靜的日子,或許不會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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