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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書畫會友

2026-02-11 作者:喜歡黃姜的喬福天

三皇子胤禛給出的三日之期,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懸於頭頂。柳枝巷的小院內外,氣氛陡然變得凝滯而微妙。小荷的醫館依言歇業,對外只稱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陸明淵則深居簡出,除了偶爾出門購買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與畫材,幾乎足不出戶。

然而,表面的沉寂之下,暗流愈發洶湧。陸明淵能清晰地感覺到,小院周圍監視的目光,比之前多了不止一倍,而且分屬不同陣營——既有東宮方面含蓄的“關切”,也有三皇子麾下更加直接、更具壓迫感的“注視”。甚至,可能還有其他勢力的眼線混雜其中。這小小的柳枝巷,儼然成了幾方勢力暗中角力的焦點。

被動等待絕非良策,亦不符合陸明淵的性情。他需要破局,需要跳出太子與三皇子非此即彼的逼仄選擇,更需要時間與空間來籌劃應對。直接硬抗或虛與委蛇,風險都太大。他選擇了一條看似迂迴,卻可能更有效的路徑——徹底回歸“墨塵”的本色,以純粹的書畫才學與超然物外的姿態,在玉京的文壇藝苑中,開闢一方屬於自己的“淨土”。

於是,就在三皇子通牒後的第二日,陸明淵透過李翰林的引薦,以及自己在“墨雅齋”等書畫店鋪積累的微名,向京城中數位真正醉心書畫藝術、且身份相對超然(或地位尊崇但無心黨爭,或純粹的藝術愛好者)的名士大家,發出了私人小聚的邀請。聚會地點便設在他租住的小院(他特意請房東王婆婆幫忙,將天井略作清掃佈置),理由也很簡單:“新得前朝古畫半卷,疑似大家手筆,然殘損嚴重,真假難辨,欲請諸位方家共賞,或有高見能解其惑。”

受邀者不過五六人,除了李翰林,還有:致仕多年的前禮部侍郎、書畫鑑賞大家周老大人;出身江南書香門第、以畫梅著稱、在京中開設有書畫學堂的才女蘇大家;以及兩位在京中頗有清譽、專注於金石考據與古籍修復的退職學官。這些人,要麼年高德劭,地位超然;要麼是純粹的藝術女性,與朝政無涉;要麼是埋頭故紙堆的學者,不聞外事。他們共同的特點是:真正熱愛藝術,在各自領域有極高造詣,且與太子、三皇子兩派的權力鬥爭保持著相當的距離。

聚會定在第三日的午後。陸明淵提前將小院收拾得乾乾淨淨,天井中擺放了幾張竹製桌椅,煮上了清茶,備好了點心。沒有奢華的陳設,沒有刻意的排場,只有一種屬於文人的清雅與真誠。

受邀者陸續到來。周老大人年逾七旬,精神矍鑠,鬚髮皆白,由一位小書童攙扶著,步履緩慢卻穩健。蘇大家三十許人,氣質溫婉,眉目如畫,帶著一名侍女。兩位學官則是典型的學者模樣,衣著樸素,目光沉靜。

李翰林作為中間人,熱情地為雙方引薦。陸明淵執禮甚恭,態度謙和,言語間盡是對前輩與同好的尊重。他將自己偽裝成一副全心沉浸在書畫世界、不通世務的痴人模樣,對眾人的到來表示由衷的欣喜。

寒暄過後,陸明淵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卷所謂的“前朝古畫”——實則是一幅他精心臨摹、再以特殊手法做舊、並刻意損毀部分邊緣和細節的山水小品,其筆意氣韻,隱約有五代某位隱逸畫家的風格,卻又似是而非,真假難辨。

畫卷在竹桌上徐徐展開,殘損處與斑駁的墨色,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畫……”周老大人俯身細觀,蒼老的手指虛懸在畫紙上空,彷彿在觸控那無形的筆意,“氣韻高古,筆法似拙實巧,確有幾分‘雲林’遺風……然這破損之處,尤其這山石皴法銜接,似乎……又有些不同。”

蘇大家也凝神細看:“墨色沉鬱,暈染自然,非近人所能仿。只是這題跋印章盡失,難以確證。”

兩位學官則更關注紙張質地、墨色成分與破損痕跡的年代感,低聲交流著一些專業的術語。

陸明淵在一旁靜靜侍立,偶爾在眾人詢問時,才簡單說明“得畫”的經過(自然是編造的),並誠懇地表示自己學識淺薄,難以決斷,懇請諸位方家指教。

話題一旦開啟,便自然而然地深入下去。眾人圍繞著這半卷古畫的真偽、風格、技法、可能的作者以及修復的可能性,展開了熱烈的討論。周老大人學識淵博,引經據典;蘇大家心思細膩,從女性視角提出獨到見解;兩位學官則提供了紮實的考據支援;李翰林亦不時插言,氣氛融洽而專注。

漸漸地,討論的範圍從這一幅畫,擴充套件到相關的畫史流派、筆墨技巧、歷代名家軼事,乃至對藝術本質、創作者心境的探討。陸明淵雖大多時候只是傾聽,但偶爾插言,總能切中肯綮,顯示出深厚的功底與不凡的見解,令在座諸人對他這個年輕後生刮目相看。

茶香嫋嫋,秋陽透過院中老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裡,似乎隔絕了外界的紛擾與喧囂,只有最純粹的藝術交流與思想碰撞。幾位受邀者沉浸其中,臉上的神情放鬆而愉悅,顯然很享受這種遠離名利場的清談雅聚。

陸明淵冷眼旁觀,心中微定。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透過這次小聚,他至少達成了幾個目的:

首先,他成功地將自己“墨塵”的形象,與太子、三皇子的政治招攬進一步剝離,強化了其“純粹藝術愛好者”、“不通世務文人”的標籤。在周老大人、蘇大家這些真正超然的藝術名宿眼中,他只是一個有才華、懂禮貌、虛心好學的後輩,而非任何政治勢力的附庸或棋子。這種“人設”的鞏固,有助於削弱外界(尤其是那兩方)對他政治傾向的猜測與逼迫。

其次,他拓展了自己在玉京高階文人藝術圈的人脈。周老大人在士林中聲望極高,雖已致仕,但其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影響力不容小覷,且因其年高德劭,太子與三皇子都要給他幾分面子。蘇大家則代表著京城中一股清流女性文化力量,其社交圈同樣廣泛而特殊。與這些人建立良好的私人關係,等於為自己構築了一層無形的保護網——至少在明面上,無論是太子還是三皇子,若想對這樣一個被周老大人等名宿欣賞的“青年才俊”用強,都需顧忌輿論影響。

第三,他傳遞出一個明確的訊號:我“墨塵”的興趣與價值,在於書畫藝術本身,而非朝堂權鬥。你們(太子、三皇子)看中的是我的“才名”與可能帶來的清流影響,那麼我就將這“才名”與影響力,牢牢錨定在藝術領域,讓你們無法輕易將我拖入政治泥潭,卻又捨不得徹底放棄我這枚可能帶來文化聲望的“棋子”。

果然,這次小聚的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

聚會結束時,周老大人拍著陸明淵的肩膀,感慨道:“後生可畏啊!墨小友不僅畫技了得,見解亦是不凡。如今這世道,能靜下心來鑽研學問藝術的年輕人,不多了。甚好,甚好!”他看向李翰林,“靜之啊,墨小友是可造之材,你們要多多往來,切磋學問。”

李翰林連忙應是。

蘇大家也對陸明淵頗有好感,臨走時還邀請他有空可去她的書畫學堂參觀交流。

兩位學官則與陸明淵約好,日後若有疑難古籍或殘畫,可一同研究。

送走客人,小院重歸寧靜。但陸明淵知道,這次小聚的訊息,很快就會透過李翰林等人(或許還有那些眼線)傳出去。太子與三皇子那邊,必然也會知曉。

當夜,果然有東宮方面的人(非傅先生,而是另一位更低調的管事)悄然來訪,語氣比之前更加客氣,只道“聽聞墨先生今日與周老大人等雅集,殿下亦喜書畫,深慕先生才學,望先生勿忘前約,閒暇時可多入東宮走動切磋”,絕口不提催促答覆之事,反而像是拉攏感情。

三皇子那邊,則暫時未有新的動靜,但那種無形的壓力,似乎也因周老大人的出現而略微鬆緩了些許。

陸明淵對東宮來使依舊謙遜應付,不置可否。

三日期滿的清晨,三皇子府的那位管事再次來到柳枝巷,但態度明顯比上次謹慎了許多。他並未直接逼問答覆,而是先客氣地問候,然後才道:“殿下聽聞墨先生昨日與周侍郎等諸位大家論畫,心甚喜之。殿下亦好風雅,府中藏有名畫數卷,欲請先生有暇時前往鑑賞。至於前日所議之事……殿下知先生乃謹慎之人,且重情義(指需與妹妹商議),故特寬限些時日。先生可慢慢思量,不必急於一時。”

這便是讓步了。顯然,周老大人的介入,讓三皇子意識到,對“墨塵”這個已然在高階文人圈獲得一定認可和庇護的“才子”,不能再用過於粗暴簡單的方式逼迫,否則可能適得其反,甚至得罪周老大人那一批清流名宿。暫時擱置,以“鑑賞書畫”的名義保持接觸,徐徐圖之,是更明智的選擇。

陸明淵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感激之色:“多謝殿下體諒!殿下雅好,墨某心領。待舍妹身體好轉,瑣事處理完畢,墨某定當登門拜謝,並欣賞殿下珍藏。”

一場迫在眉睫的危機,就這樣被他以“書畫會友”的方式,巧妙地暫時化解了。他為自己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與更靈活的周旋空間。

“棋局之中,並非只有黑白二子。”陸明淵望著管事離去的背影,心中默唸,“還有棋盤之外觀棋的人,還有……那看似無關、卻能影響棋局走勢的‘風景’。”

他的“自在”之道,在這權力漩渦的中心,開始展現出另一種形態——不硬碰,不屈服,而是以自身的“價值”與“特質”為支點,撬動周圍的環境與人心,於夾縫中開闢出一片可以自主呼吸的天地。

書畫會友,是手段,也是姿態,更是他對這紅塵規則更深一層的理解與運用。

玉京城的風,依舊寒冷。但柳枝巷的小院裡,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彷彿在訴說著一種無聲的堅韌與智慧。

陸明淵轉身回屋,他知道,暫時的平靜只是表象。太子與三皇子的招攬並未放棄,只是換了更隱蔽的方式。其他勢力也可能在暗中觀察。而他,需要在這短暫的平靜期,加快自己的步伐,建立更穩固的根基,尋找那真正屬於自己的“道”之契機。

前路依舊漫漫,但他已然在這看似鐵板一塊的玉京棋局中,落下了一枚屬於自己的、獨特的棋子。而這枚棋子的走向,將不再完全由他人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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