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陸明淵步履沉穩地踏入那莊嚴肅穆的宗主大殿時,心中微微一動。殿內的情況,比他預想的要正式和隆重得多。不僅各峰峰主和手握實權的長老們濟濟一堂,分列兩側,甚至連幾位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只在宗門典籍中被提及的太上長老,也以凝實無比的神念投影現身,高踞於大殿上首的雲座之上,目光或溫和、或銳利、或古井無波地投注在他身上。這陣仗,絕非尋常議事,更像是對待足以影響宗門未來走向的重大決策。
弟子陸明淵,拜見宗主,各位峰主、長老。他按下心中思緒,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姿態不卑不亢,既顯尊重,又不失新任護法的氣度。
端坐於主位的玄胤真人今日面色紅潤,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欣慰與看重,他抬手虛扶,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明淵啊,來得正好。傷勢既已痊癒,正是時候。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正式確認並宣告你作為‘玄雲護法’的權責範圍,以便你日後行事,名正言順。
他話音剛落,一位面容古板、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老者便率先開口,正是掌管戒律堂、以鐵面無私著稱的李長老。他聲音低沉,帶著慣有的嚴肅:陸護法此前於危難之際臨危受命,力挽狂瀾,功績卓著,如今既已正式冊封,其權責自當明確,以免日後生出齟齬,有礙宗門運轉。依老夫之見,護法初擔重任,或可先從負責宗門對外聯絡、接待訪客等事宜入手,既可發揮其與各派交往之能,亦可藉此積累經驗,循序漸進...
李長老此言,未免有些過於保守了。 李長老的話還未說完,便被一個笑呵呵的聲音打斷。只見丹霞峰峰主,一位紅光滿面、身形微胖的老者撫著鬍鬚,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明淵師侄在邊境屢建奇功,其名早已傳遍天南,與太虛劍宗、流雲閣等大派核心弟子乃至高層皆有交往,處理過不知多少複雜局面。若僅僅讓他去負責迎來送往的聯絡事宜,豈不是殺雞用牛刀,大材小用?依我看,不如讓他協助管理邊境新收復的那三大富饒礦脈,那裡關係我宗未來百年資源命脈,正需明淵這般有魄力、有手段之人坐鎮協調。
礦脈管理?那等瑣碎事務,豈能佔據護法太多精力! 靈獸峰峰主聲如洪鐘,他身材魁梧,氣息彪悍,聞言立刻反駁,陸師侄一身修為驚才絕豔,戰力超群,連妖族大將都斬落馬下,此等實力,正當用於提升我宗整體戰力!老夫認為,當由陸護法主持宗門日常演武,定期開壇講法,指點內外門弟子修行,方能物盡其用,最快提升我宗底蘊!
此言有理,但演武講法,未免侷限...
邊境礦脈牽扯利益巨大,正需強力人物...
對外聯絡亦是重中之重,可拓展我宗影響...
眼看幾位在宗門內舉足輕重的大佬你一言我一語,竟有當場爭執起來的趨勢,各自都想將這位新晉的護法、同時也是潛力無限的未來支柱拉入自己的職權範圍或利益圈子,陸明淵眼角微跳,默默地向後挪了半步,開始無比認真地思考,現在立刻捂住胸口、臉色發白地宣稱舊傷復發需要立刻回去躺下,還來不來得及避開這場無形的風波。
諸位, 就在討論聲漸起,殿內氣氛有些微妙之時,端坐主位的玄胤真人終於再次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和,不高不低,卻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雜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宗主威嚴,明淵既受封‘玄雲護法’,其位超然,其權責自然不能侷限於某一具體領域,否則便是辜負了此尊位設立之本意,亦是對明淵能力的不信任。
他目光掃過全場,見無人再出聲反駁,這才緩緩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這令牌與之前授予陸明淵的那枚又有不同,通體呈現一種尊貴的紫金色,材質非金非玉,觸手溫潤,正面以微雕之術精細地刻畫著玄雲宗三十六峰的壯麗全景,雲霧繚繞,栩栩如生;背面則是以古篆體鐫刻著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護法令,筆力蒼勁,透著一股肅穆與威嚴。
經長老會決議,並得太上長老首肯, 玄胤真人聲音陡然拔高,變得無比鄭重,如同在宣讀神聖的誓言,即日起,授予陸明淵,玄雲護法之全權!其具體許可權如下:
一,可依據需要,調動宗門庫存三成以下各類資源,包括但不限於靈石、丹藥、材料、法器,無需另行請示,事後報備即可;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清晰的倒吸冷氣之聲。三成宗門資源!這是何等恐怖的許可權!幾乎相當於一個小型門派的全部家當!一些長老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二,可隨時巡查各峰事務,過問各堂運作,對長老級別以下所有弟子,擁有先處置、後上報之權,戒律堂需予以配合;
幾位較為年輕的實權長老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神色變得更加凝重。這意味著陸明淵擁有了極大的內部監察和執法權,其威懾力不言而喻。
三,可全權代表宗門,與其他宗門、世家乃至妖族勢力進行談判、締約,其所達成協議,許可權等同副宗主親臨,宗門需予以承認並履行;
這下,連幾位峰主的神色都微微變了。這幾乎是將宗門的外交大權部分下放,其影響力可直達宗門外,關乎玄雲宗在整個天南的格局與地位。
四,遇外敵入侵、內部叛亂或其他危及宗門存續之緊急情況,可憑此令,臨時統轄各峰弟子及各堂力量,便宜行事,一切以保全宗門為要!
最後一條宣佈完畢,滿殿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針可聞!這條許可權,幾乎是在特定條件下,賦予了陸明淵僅次於宗主的最高軍事指揮權和危機處置權!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重擔!
連陸明淵自己都愣住了,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許可權給得……是不是太大、太驚人了一點?這已不僅僅是重用,幾乎是將宗門未來的部分權柄和命運,交到了他的手上。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讓他感到壓力陡增。
玄胤真人將手中那枚象徵著無上權柄的紫金令牌,鄭重地遞到陸明淵面前,目光深邃,語重心長,聲音清晰地傳入他耳中,也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明淵,權力越大,責任越重。此令非僅榮耀,更是千鈞重擔。望你謹記宗門厚望,持身以正,用權以公,善用此權,護我玄雲道統綿延,不負歷代祖師心血。
陸明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伸出雙手,極其莊重地接過了那枚紫金令牌。令牌入手,並非想象中的冰冷,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熱,更隱隱然與他腳下的主峰、與整個玄雲山脈的磅礴氣運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聯絡。與此同時,他清晰地感受到,就在他握住這枚令牌,與宗門氣運繫結更深的那一刻,冥冥之中,那道一直如影隨形、冰冷而超然的窺視感,似乎也藉由這份驟然增長的存在感因果,變得更加清晰了少許,如同隱藏在迷霧後的身影,向前踏了一步。
他收斂心神,迎著玄胤真人及所有長老、峰主的目光,沉聲應道:弟子……領命!必不負宗門與師尊厚望!
簡短的儀式結束,各位長老、峰主紛紛上前,面上帶笑,口稱道賀。只是那笑容之下,究竟有多少是真心的祝福,有多少是審慎的觀望,又有多少是暗藏的計較,便不得而知了。一位掌管宗門庫房的胖長老熱情地拉著陸明淵的手,聲音洪亮:陸護法!恭喜恭喜!庫房剛新到了一批上等的北海玄晶,品質極佳,正是煉製高階飛劍的絕佳材料,您隨時可以來取用,千萬別客氣! 另一位負責維護宗門各處防禦大陣的乾瘦長老則湊近低語,暗示道:護法大人,您新分配的那座護法殿,防禦陣法雖然不錯,但配不上您的身份,老夫近日得空,親自去為您升級一番,保證固若金湯...
陸明淵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一一應酬,心中卻是一片清明。這些示好,既是衝著他護法的權柄,也是衝著他未來的潛力。
好不容易從熱情的人群中脫身,陸明淵回到了位於主峰之巔、新分配給他的護法殿。這座宮殿巍峨壯觀,飛簷斗拱,玉石為階,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建築都要氣派,站在殿前平臺,足以俯瞰大半個玄雲宗的壯麗景色,雲海在山腰翻湧,三十六峰如劍插天,氣象萬千。
他剛在正殿那張寬大、鋪著柔軟獸皮的主位上坐下,還沒來得及感受一下這權力的,一名身著青衣、神色恭敬的執事弟子便捧著一摞幾乎有一人高的卷宗,步履略顯蹣跚地走了進來,將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
稟護法大人, 執事弟子躬身道,這些是今日送達、急需您親自批閱的文書。主要包括:下年度各峰資源分配初步草案、與太虛劍宗關於邊境聯合巡邏及弟子交流的細則條款、新一屆入門弟子綜合考核與分派方案、邊境新設三處貿易點的具體管理章程與稅收細則、以及...關於是否允許草狐族在指定貿易點內開設‘狐族特產專賣商鋪’的請示...
看著那堆積如山、散發著墨香與靈光波動的卷宗,陸明淵終於切實體會到了背後的含義,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微微發脹的眉心。他終於徹底明白,方才玄胤真人那句權力越大責任越重絕非虛言,這護法之位,絕非清閒尊榮,而是實實在在的千頭萬緒,勞心勞力。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果然就是關於草狐族開設商鋪的請示。後面甚至還附了一頁材質特殊的信紙,上面是胡三爺那極具辨識度的、歪歪扭扭如同狐爪刨出的字跡:陸小友,不不不,現在是尊貴的陸護法大人了!嘿嘿,看在老夫當年幫你混進...咳咳咳,往事休提,總之看在咱們並肩作戰、互通有無的交情份上,這次務必通融通融!你放心,規矩我們都懂!新研製成功的‘百果和平釀’第一批窖藏精品,絕對第一個送來給您嚐鮮!包您滿意!
字裡行間,充滿了老狐狸的精明與熟稔的套近乎。陸明淵看著這信,一時無語:......
他認命地拿起旁邊那支象徵著裁決與權力的硃筆,蘸滿了特製的靈墨,開始伏案批閱。這些卷宗涉及宗門運轉的方方面面,從資源分配到外交策略,從人才培養到邊境管理,無一不是關係到宗門根基與發展的重要事務,需要他仔細斟酌,權衡利弊。
批到第三份關於弟子考核的卷宗時,殿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窸窣聲,接著兩顆腦袋一左一右從門邊探了進來,正是徐進和肖明這兩個傢伙。
行啊老陸!這才幾天沒見,你這護法殿都快趕上宗主大殿氣派了! 徐進一進來就咋咋呼呼,眼睛放光地摸著殿內那需要數人合抱的蟠龍白玉柱,滿臉羨慕。
肖明則更實際一些,搓著手,嘿嘿笑道:護法大人,您現在可是手握重權了!能不能給兄弟們批個條子,讓我們去庫房領點好東西?上次看中那柄‘裂風刃’好久了一直積分不夠...
陸明淵頭也不抬,筆走龍蛇,在一份關於礦脈守衛輪換的方案上寫下批示,口中淡淡道:可以。
兩人聞言大喜,正要上前。
卻聽陸明淵繼續平靜地說道:先把那邊桌上那堆卷宗,按照緊急程度和所屬事務類別分類整理好。然後,再幫我把下個月各峰的預算申請核算一遍,看看有沒有不合理之處。做完這些,我就給你們批條子。
徐進和肖明順著陸明淵筆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旁邊一張側桌上,堆積的卷宗幾乎與主案上不相上下。兩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驚恐。
呃...那個...護法大人日理萬機,我等就不打擾了!
對對對!我們突然想起師尊還有要事吩咐!告辭!
話音未落,兩人已如受驚的兔子般,轉身拔腿就跑,瞬間就沒了蹤影。
望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陸明淵終於忍不住失笑搖頭,緊繃的精神也稍微放鬆了些。他放下手中的硃筆,起身走到巨大的雕花窗邊。從這個高度望去,玄雲宗三十六峰的壯麗景色盡收眼底,山巒疊翠,雲霧繚繞,靈禽飛舞,殿宇樓閣在夕陽餘暉下閃爍著金光,一派仙家氣象,繁榮鼎盛。
手中的紫金護法令牌隱隱發燙,與腳下主峰、與籠罩整個宗門的護山大陣產生著更加清晰而微妙的共鳴。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這個傳承悠久的宗門,與這片山川大地,與其中生活修行的無數同門,那無形的羈絆正在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緊密。
只是...那道如影隨形、彷彿來自更高維度的冰冷窺視感,似乎也藉著這份驟然增長的權柄與因果牽連,更加無所遁形地縈繞在感知的邊緣,提醒著他,在這一切繁華與責任的背後,還潛藏著未知的危機與謎團。
既然躲不開,避不了,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溫熱的令牌表面,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天空,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而深邃,那就讓我看看,究竟是誰,或者說是甚麼,在一直窺視著我,又想從我這裡,從玄雲宗這裡,得到甚麼。
他霍然轉身,步履堅定地回到那張堆滿卷宗的紫檀木大案前,重新拿起了那支硃筆。第一個批示,落在了那份關於草狐族開設商鋪的請示上:
准予草狐族在指定邊境貿易點內,依法開設特產商鋪,需嚴格遵守人族律法及雙邊條約,依法足額納稅,並嚴把質量關,不得銷售以次充好之物品,尤其禁止銷售劣質燻雞,影響兩族友好。具體細則,由外務堂會同戒律堂擬定。
落款處,玄雲護法陸五個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已然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