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的零件誤差達到250微米，遠超一百微米的標準。”
軍裝男子依舊面無表情。
“這……這……”
想起剛才自己信心滿滿的模樣，
易中海只覺得臉上陣陣發燙。
“李副廠長，這是你們廠最後一個八級鉗工了嗎？”
男人望向李副廠長。
“對。”
李副廠長一臉沮喪。
“那好，謝謝你們的配合，我先走了。”
軍裝男人向李副廠長行了個禮，轉身就要離開車間。
“稍等，能讓我試試嗎？”
“你來做？”
“你來做？”
“就你？！”
李副廠長、王主任和易中海同時脫口而出。
“你是？”
軍裝男人轉回身，踱步到張衛東面前。
“我是軋鋼廠三級鉗工，張衛東。”
“你說你能做？八級鉗工都做不了，你一個三級鉗工行？”
男人上下打量著他。
“同志，他是亂說的，你別當真！”
李副廠長一把拉過張衛東。
“你亂講甚麼？也不看看現在甚麼場合！”
“這都甚麼時候了，還跟我瞎鬧？”
“別以為連跳三級就有甚麼了不起！”
一連串的責問劈頭蓋臉砸向張衛東。
“廠長，我確實可以。”
“如果出問題，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張衛東語氣平靜。
他並沒有因李副廠長的話而生氣。
換作是他，恐怕也會覺得對方瘋了。
“你負責？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我做鉗工快四十年都做不到，你憑啥覺得你行？”
“別以為越級升了一次就了不起。”
“年輕人還是要踏實學習，別好高騖遠。”
易中海覺得張衛東簡直是瘋了，
又或者這段時間被人捧多了，
不知天高地厚。
“我在跟李廠長說話，不是你。”
“還是說，你覺得你能替李廠長做主了？”
張衛東不滿地回懟易中海。
“你…好！你行！”
易中海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
一旁的李副廠長見了，
臉色更加難看。
如果說剛才他還因易中海做不出零件而生氣，
那麼現在眼看事情已經結束，
張衛東卻偏要跳出來再生事端，
更讓他心生厭惡。
**“易工的意思就代表我的意思。
我以軋鋼廠副廠長的身份要求你——”
“現在，立刻、馬上回到你自己的工位上去！”
李副廠長神色嚴肅，目光直直落在張衛東身上。
“我……”
“不用說了，去上班！”
見與廠長溝通無果，張衛東轉而望向一旁的軍裝男子。
“請讓我試一試。
如果失敗，我願意承擔全部後果！”
“你甚麼時候進廠的？花了多長時間，連跳三級的？”
男子沒接他的話，反倒問起他晉升的經過。
“我去年進軋鋼廠，後來生病休了半年。
大約十天前，我參加鉗工考核，從實習工轉為三級鉗工。”
“但我有信心能做出這個零件，請給我一次機會。”
張衛東站得筆直，語氣平靜。
男子注視著他，一時沒有表態。
張衛東攥著手，緊張地等待著。
“好，那你試試看。”
聽到這句話，張衛東頓時鬆了口氣。
只要能上手，
他有十足的把握完成任務。
“衛東，你就用易工這臺鉗臺吧。”
張衛東原本用的中級鉗臺精度不夠，
王主任便建議他使用易中海的裝置。
……
張衛東站上機床，手上動作乾脆利落。
每一個步驟都熟練流暢，
力度與精度，都把握得恰到好處。
中級鉗臺與高階鉗臺差別很大。
高階鉗臺是進口裝置，按鈕標識全是英文。
就連易中海當初上機時，
也是師傅手把手教了很久，
才敢獨立操作。
不少三級、四級鉗工，
偷偷上來看過高階鉗臺，
卻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
可張衛東操作起來，
卻像是用慣了自己的工具一樣自然。
周圍的工人，包括李副廠長和易中海，都看得愣住。
“這……衛東怎麼會用高階鉗臺的？”
“我連上面的外文字都認不全……”
“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他做得比易工還熟練。”
“我也有同感。”
“難道張衛東已經掌握了八級鉗工的技術？”
人群中議論聲此起彼伏。
軍裝男子看向張衛東的目光裡也透出驚喜。
這一週以來，他跑遍了四九城，對鉗工等級和難度有了大致的認識。
各大廠的八級鉗工，年紀都在五十歲以上。
像張衛東這麼年輕就能操作高階鉗臺的，簡直前所未聞。
整個車間裡一片驚歎。
只有易中海臉色鐵青。
“看這操作的熟練度和力道，我覺得衛東這次能成，”
“易工，您怎麼看？”
王主任湊到易中海身旁問道。
“動作還行吧。
不過幹技術這一行，花裡胡哨不算本事，”
“零件到底行不行，還得看成品的誤差…”
易中海強壓心頭不快，皮笑肉不笑地說。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機器轟鳴聲停止。
傳送帶送出加工好的零件，張衛東拿起打磨工具，逐一仔細打磨完畢，才隨手揀出幾個，分別遞給王主任、李副廠長和軍裝男子。
遞給軍裝男子的多一些，大約十幾個。
“這零件…”
李副廠長本想脫口說和圖紙一模一樣，突然想起易中海之前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看起來倒和圖紙差不多，但畢竟是精密零件，肉眼判斷不作準…”
王主任端詳著零件，語氣謹慎。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望向軍裝男子。
男子再次拿出儀器，開始檢測。
“我看跟易工做的差不多…”
“簡直一模一樣，易工做的都沒過關，衛東這個估計也懸。”
“合不合格無所謂，只要做得跟易工差不多，衛東就已經贏了。”
“以前總覺得八級鉗工多厲害，原來也就這樣…”
工人們圍在鉗臺邊，人手一個零件邊看邊議論。
易中海越聽心裡越不是滋味，終於忍不住，直起身緩步走到鉗臺旁，裝作不經意地拿起一顆零件，默默看著。
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誠然，正如王主任所說，精密零件肉眼很難判斷是否真的合格。
但一名三級鉗工與八級鉗工做出的產品，乍看之下幾乎無異，這對他這位八級鉗工而言，簡直如同羞辱。
不知過去多久，那位軍裝男子終於抬起頭來：
“張衛東，是你？”
眾人齊刷刷抬頭，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是。”
“你加工的零件誤差在50到90微米之間，符合標準。”
男子停頓片刻。
旁邊的王主任等人頓時睜大了眼睛。
居然真的合格了？
那麼多八級鉗工都束手無策的事，他張衛東一個三級鉗工，竟然做成了？
李副廠長激動得幾乎要上前抱住張衛東，但此刻時機未到，他只好強壓住這股衝動。
“我們急需四千件同樣品質的零件，你甚麼時候能完成？”
男子依然面無表情，但眼中掠過一絲喜悅。
畢竟，有了這批零件，他們的燃眉之急就能解決。
張衛東低頭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現在已是上午十點。
鉗工臺一次可加工八百到一千件零件，約需四十分鐘，再加上手工打磨、測量等環節……
“下午下班前，保證完成任務！”
“如果提前完成，我會及時向王主任彙報。”
為防變故，張衛東並未把話說滿。
“好，下午六點，我來取貨。”
男子向張衛東伸出右手。
“辛苦你了。”
“應該的。”
張衛東伸手與他相握。
“李副廠長，我們外面談。”
男子說完，率先朝車間外走去。
李副廠長趕緊跟上，臨走前不忘朝張衛東豎了個大拇指。
“同志，我早就說過，我們軋鋼廠個個都是人才……”
“要是你們早點來，也不至於白跑那麼多天了……”
“您回部隊後，還請多為我們軋鋼廠美言幾句，我叫李富貴……”
李副廠長的聲音漸行漸遠。
“喔——！”
“衛東太牛了！”
“張衛東，你就是我的神！”
“這批零件做完，你怕不是直接升八級工了吧？”
“必須請客，這回可不能去東來順了，至少得是全聚德！！”
七號車間裡，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
幾個年輕工人乾脆一起把張衛東抬起來，往空中拋。
“我請，我請，烤鴨管夠……”
張衛東朗聲笑道。
這個年代的人，大多就是這麼純粹，充滿榮譽感。
張衛東完成任務，在他們眼裡，就是為七號車間、為整個軋鋼廠爭了光。
大家真心替他高興，羨慕是有的，嫉妒卻談不上。
“好了好了，別鬧了，均方那邊還等著要東西呢……”
王主任看大家鬧得差不多了，就勸住了眾人。
看著張衛東被放下來，他又轉頭朝易中海說道：
“易工啊，您也知道，高階鉗臺都是國外進口的……”
“咱們廠裡向來一個蘿蔔一個坑，七號車間也只有您這一臺……”
“我的鉗臺就給衛東用吧，畢竟這是給軋鋼廠爭光的事。”
易中海到底是老油條，哪怕心裡嫉妒得要命，表面依舊雲淡風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