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照元落在杜家村,抬頭看了看天色,正是春日的傍晚,便不好去攪擾杜弘禮。
看著西邊紅頭,一抹青光沖天而起,立於雲霄之中。
太陽已經斜到了放花江的西岸,將江水染成一條長長的金紅綢帶。
晚霞從西邊燒過來,一層一層的,從橘紅燒到絳紫,又從絳紫燒到天頂的淡青。
霞光落在江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隨著水波一晃一晃的。
芳齡渡就在江灣裡。
放花江水在芳齡渡打了個彎,將那片渡頭三面環住,像是用胳膊肘攬著一捧花。
渡口種滿了桃樹,正開得盛,遠遠望去一片粉茫茫的,像是晚霞落在了地上。
桃花灼灼。
粉色濃的地方像胭脂,淡的地方像朝霞。
被傍晚的風一吹,便有一陣一陣的花瓣飄起來。
花瓣飛上天空,在霞光裡翻著身,粉的映著金紅的,像是無數片細碎的綢緞在半空中舞。
杜家村的村田鋪在平地上。
一大片凡人的田地,種的是尋常吃食。
麥苗青青的,油菜花黃成一片,風一吹便湧起金色的浪。
田埂上走著幾個收工的凡俗族人,扛著鋤頭,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
有孩童指著天邊的青光,直愣愣的看著。
芳齡渡口,散落著一塊一塊的靈田。
靈田的綠上蒙著一層濛濛的靈光,在緩緩流動,從田壟這頭流到那頭,再從作物葉尖上蒸騰起來,融進暮色裡。
杜照元站在高空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
水汽貼在臉上涼絲絲的,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用薄綢輕輕抹過面頰。
混著桃花香、泥土氣、還有遠處炊煙的柴火味,一股腦兒地湧進鼻腔。
桃源集市就在渡頭東邊。
暮色漸濃,集市裡亮起了燈火。
光從一間間鋪子的門窗裡透出來,連成一片,將那一片街市籠在暖融融的光暈裡。
人聲遠遠從那邊傳過來,熱鬧一片。
燈火映在放花江上,一晃一晃的,像是江水裡也亮起了燈。
杜照元的目光從集市收回來,落在杜家宅院上。
宅院建在渡口西邊。
飛簷翹角,青瓦白牆,在暮色裡安安靜靜地立著。
送春樓立在江邊的高處,靜靜地望著放花江水。
江水從它腳下流過,一日一日,一年一年。
春漲秋落,水濁水清。
杜照元望著那座樓,忽然覺得那樓像一個老人。
見過春水漲了又落,見過桃花開了又謝,見過一代一代的人從渡頭坐船離開。
又見過一代一代的人從渡頭登岸回來。
跨過千年,不知送春樓上又是何種風景?
杜照元深吸了一口氣。
水汽、花香、煙火氣,一併吸進肺裡。
杜照元想起大哥說的那句話。
“身為一族之長,當思家族存續,當重族人生死。”
杜照元想起瑞雲說的那句話。
“歲月這東西,不是用來熬的,是用來淌的。”
想起父親說的那句“都好就好”。
他想起青江入水時尾鰭舒展的模樣,想起小刀拱他肩窩時的溫熱,想起藍蝶蛹殼上一明一暗的呼吸。
一切都在生長。
青江在生長,從驚懼沉默到安安靜靜地遊在水裡。
藍蝶在生長,從一條大藍胖蟲子變成蛹,再從蛹裡,將來某一天破出翅膀來。
靈田在生長,稻穗青青的,靈藥一茬一茬地熟。
家族也在生長,像那棵五月桃樹,枝條一年一年地伸展開來,掛滿了青澀的果子。
而他杜照元,就站在這生長的中央。
不是催著它們長。
是看著它們長。該澆水的澆水,該培土的培土。其餘的,交給歲月去淌。
歲月之中有無數的生和無數的死。
但在歲月的一天天流淌之中,是生去見證你看到的一切。
只有生你才會看到春花秋月,夏荷冬雪。
只有生你才會見證歲月的寶貴。
杜照元一下在就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境地,晚霞披在他的身上,可他身上的青光越發的濃郁。
像是在金紅的晚霞中逆流而上的青魚。
有無數花草虛影在迸生消逝!而對於生,杜照元又有了新的看法,萬物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生長。
他用他的歲月在體會著生長。
家族的一步步擴大,也是生氣,繁衍之中更有生機。
藍蝶蛻變是一種生。
青江狀態的改變也是在生。
天上星流閃爍,也是生。
生便是一切存在!
杜照元不知過了多久,睜開雙眼,只是沒想到暮色只不過又沉了一分。
剎那而已,而他築基後期就這樣穩定了,隱隱還有所進步,他好似都看見了金丹再向他招手。
桃源集市的燈火更亮了些,連成一片暖黃的光海。
人聲愈發喧鬧起來,像是到了晚集最熱鬧的時候。
杜家宅院裡也亮起了燈。
送春樓靜靜地立在江邊,燈火輝煌,在江面上浮沉上下,生出個帶著水光的倒影。
放花江水依舊靜靜地流著,帶著桃花瓣,帶著燈火的光。
帶著這一整個春天的傍晚,朝看不見的遠處淌去,放花江在不知年歲的歲月中,悄然將它的脈絡扎的深深地。
歲月之中都是生的宏歌。
天徹夜,晚風撫面,漫天星子做衣。
那個立於天地之間的身影,袖袍一拂,整個人化作一道碧綠光華。
朝著杜家宅院的方向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