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杜家一眾人收拾妥當,杜承仙帶著杜弘傑北上直去香雪坊。
杜照元則帶著杜明仲、杜明萱兩人在芳齡渡口等著萬寶樓的商船。
隨著桃源集市和江對岸黑石灘客流的穩定,萬寶樓的商船停靠在芳齡渡的次數也多了。
杜照元還是頭一次乘坐萬寶樓的商船。杜照元立在碼頭邊,看著那艘大船緩緩靠岸。
船首嵌著一枚銅鑄的狐首,眼眶裡鑲著兩枚淡青色的靈石,像活的一般,幽幽地亮著。
船樓有三層,簷角掛著銅鈴,江風一吹便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船舷上刻著三個描金大字,萬寶樓。
這就是萬寶樓的靈船了。
碼頭上已經聚了些等船的人,修士大多三三兩兩站著,低聲交談。
踏板放下來了。
杜照元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兩人。
杜明萱今日辮子上插滿了花。
桃花斜斜地插在鬢邊,迎春黃燦燦地綴在辮梢,還有幾朵不知名的藍色小野花,被她一股腦兒地別在辮根,擠擠挨挨的,像把整個春天都頂在了腦袋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腰間繫著一條翠綠的絛帶,帶子上掛著一隻小小的儲物袋,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
杜明萱正踮著腳看那艘大船,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馬尾辮在她腦後一甩一甩的,辮子上的花瓣便撲簌簌往下掉,落了好幾片在她肩頭。
杜明仲站在她旁邊,一隻手虛虛攏在她身後,像是怕她踮腳踮得太高摔著。
杜明仲穿得素淨,青布長衫,袖口扎得緊緊的,腰間也掛著一隻儲物袋。
他的目光也在打量那艘靈船,卻不像杜明萱那樣看得肆無忌憚。
“上船了。”
杜明萱立刻竄了出去。她跑了兩步又停下來,扭頭朝杜明仲喊:
“明仲哥你快點!”
辮子甩出一道弧線,又掉下來兩片花瓣。
杜明仲不緊不慢的跟在杜照元身邊。
三人踏著踏板上了船。踏板是木頭的,踩上去微微發顫,底下江水拍著船舷,發出悶悶的“嘭嘭”聲。
甲板上比從下面看還要寬敞些。
船樓一層的門敞著,裡面擺了幾排矮几和蒲團,已經有七八個修士坐在裡面了。
有閉目養神的,有低聲交談的,也有一個把劍橫在膝上、正用一塊白布慢慢擦拭的。
矮几上擺著茶壺茶盞,茶香從門裡飄出來,混著江風,清冽冽的。
杜照元沒有進船艙,而是帶著兩人走到了船舷邊。
放花江在這個時節的早晨,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
太陽剛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探出半個頭,光還是橘紅色的,斜斜地鋪在江面上,將霧氣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粉。
江岸的桃林正開得盛,遠遠望去一片粉茫茫的,霧氣在花樹間流淌,像是有人往桃花上蒙了一層極透的紗。
船身微微一震,開了。
那枚銅獸頭的眼眶裡,靈光忽然亮了一度。
船首前方的水面無聲無息地凹下去一道痕,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了一下。
船便順著那道凹痕滑了出去。
杜明萱雙手扒著船舷,半個身子探出去,江風將她的馬尾辮吹得橫起來,辮子上的花瓣便像雪片似的往後飄。
“明仲哥,明仲哥!”杜明萱扭過頭來,臉上被江風吹得紅撲撲的,
“這船好快!”
她說話的聲音不小,旁邊一個正靠著船舷打盹的老修士被驚了一下,睜開一隻眼瞥了瞥她。
他看了杜明萱一眼,嘴角動了動,大約是被她那一腦袋的花逗的,又閉上了眼。
杜明仲輕輕拉了拉杜明萱的袖子,低聲道:“小聲些。”
杜明萱吐了吐舌頭,把聲音壓低了,但那股興奮勁兒一點沒減。
杜明萱將下巴擱在船舷上,看著船底破開的水痕。
水痕是雪白的,翻著細密的泡沫,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從船底一直鋪到看不見的遠處。
江面上的船漸漸多了起來。
有逆流而上的貨船,吃水深,船身被壓得低低的,也有順流而下的小靈舟,舟上坐著修士。
“好香。”突然,杜明萱使勁吸了吸鼻子。
船艙裡走出來一個人。
是個中年婦人,身量不高,穿一件絳紫色的褙子。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一個圓髻,眉眼卻生得和氣,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翹。
她手裡提著一隻銅壺,走到船舷邊,看見杜照元三人,便笑著點了點頭。
“真人可要茶水?”。
“船上的靈茶是玉茗樓的茶,比不上靈芽山上的好茶,卻也不差。一壺十塊靈石,續水不收錢。”
杜照元瞧著,這萬寶樓不虧是商家,甚麼掙錢的機會都不錯,也不虧是有底氣的,見著築基真人,也是一點兒也不怯場。
杜照元從袖中摸出靈石遞過去,她轉身進去,片刻後端出一隻茶盤,上面擱著一把茶壺和三隻茶盞。
“真人,是頭一回坐萬寶樓的船?”她將茶壺擱下,沒有立刻走,像是閒著也是閒著,便搭起話來。
杜明萱搶著點頭:“嗯!頭一回!”
那婦人便笑了,“我說呢。常坐的客人,上船就往艙裡鑽,嫌船舷風大。只有頭回坐的,才扒著船舷不肯放。”
杜明萱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但手還是沒離開船舷。
那婦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一腦袋的花上停了停。
“這花插得好看。”見杜明萱臉紅,杜照元和杜明仲沒有搭話的意思。
她便往船艙那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杜明萱說了一句:
“丫頭,前面拐過山峽,江面上有一群白鷺,好看得很。別錯過了。”
說完便進了船艙。
杜明萱立刻把腦袋扭向船頭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船行了一炷香的工夫,江面忽然收窄了。
兩岸的山逼過來,山石是青黑色的,陡峭得很,石縫裡長著些歪歪扭扭的松樹,樹冠被江風吹得全朝一個方向偏。
崖壁、河岸上密密麻麻地落滿了白鷺。
船經過的聲音驚動了幾隻,它們便從崖壁上飛起來,翅膀展開,雪白雪白的,在晨光裡亮得幾乎透明。
白鷺飛過船頂,影子從甲板上一掠而過。
杜明萱仰著頭追著看,辮子甩到背後,最後幾片迎春花也掉了下來。
杜明仲也仰著頭看,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低頭,從袖中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冊子。
冊子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字,還有幾幅簡拙的圖。
他翻到空白的一頁,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又把冊子收起來。
杜照元看見了,到沒有相問,此時他也沉浸在此刻的山色之中。
船繼續往東。
“快到青丹門地界了。”杜照元說。
他話音剛落,船身忽然一震。
從船底深處傳上來的一股力,悶悶的,像有甚麼東西在船底下吸著。
獸頭眼眶裡的靈光猛地亮了一度,隨即又暗下去。
那穿絳紫褙子的婦人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門口,提高了聲音:
“各位客人,去靈芽坊市的水路是放花江的支流,水路過不了大船,船要升空了,勞煩各位站穩,或回艙內坐著。”
杜明萱沒回艙。
她雙手抓緊了船舷,兩隻腳在甲板上踩得牢牢的,馬尾辮在風裡一甩一甩,滿臉都是“我要看”三個字。
杜明仲也沒有回艙。他往杜明萱身邊站了站,一隻手虛虛扶著她的胳膊肘,另一隻手攥緊了船舷。
船艙裡倒是出來了幾個人,大約也是頭回坐這條船的,想看看船是怎麼飛的。
船身又震了一下,比方才更沉。
船底傳來一陣嗡嗡的低響,像是有無數只看不見的蜂在船底振翅。
然後,整艘船便開始往上升,慢慢的、穩穩的、像被一隻巨大的手從江面上托起來。
杜明萱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形。
船底離開水面的那一刻,放花江水發出“啵”的一聲輕響,像是依依不捨地鬆開了船底。
水痕合攏了,雪白的泡沫翻湧了一下,便被灰藍色的江水吞沒了。
船身帶起來的水珠撲簌簌落回江面,砸出一圈一圈細密的漣漪。
船越升越高。
江面變成了一條灰藍色的帶子,兩岸的丘陵變成了綠色的波浪。
風大了許多。杜明萱的辮子被風吹得橫過來。
船頭轉了一個方向,在高空之上臥雲而行,漸漸的一個彎月出現了,那是一座山。
那山從空中看,姿態極柔和。
山勢從山腳到山腰是一道彎彎的弧線,像一彎新月臥在崇山峻嶺之間。
有縷縷輕雲纏繞。
靈芽山。
好久未見,杜照元眼突然熱了一下。
好似回到了在青苗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