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照元的手還是沒有鬆開。
杜照月忽然從他身後探出頭來，仰著臉看著天上的曉月。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明豔的臉上，是亮晶晶的眼睛。
裡面沒有一絲恐懼，是一種連杜照月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嚮往。
家裡不能光靠二哥，這對於她來說，確實是個機會！
“二哥。”杜照月輕輕叫了一聲。
杜照元低頭看她。
“我想去。”杜照月說。
杜照月的聲音很小：
“我不知道為甚麼，可我覺得……我該去。”
杜照元看著妹妹的眼睛，看了許久，然後他的手一點一點鬆開了。
照月長大了，他有他的路，照月也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杜照月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草葉，朝天上飛去。
粉衣在月光之下，好似披上了一層銀光！杜照月回頭看了杜照元一眼。
“二哥，等我回來。”
杜照元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著妹妹飛向那個白衣女子。
曉月伸出手，將杜照月拉到了身邊。
那隻白兔從曉月懷裡探出頭來，紅眼睛看了杜照月一眼，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曉月最後看了一眼符景。
留下一句：
“曉月閣再建之時，等候擇景山前來論道！”
然後她轉身，帶著杜照月踏著月光飛了。
月光在她們身後鋪成一條銀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夜空的深處。
杜照月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那輪重新變得清冷的圓月裡，再也分不清哪裡是月光，哪裡是她。
“照月！”杜照元忽然喊了一聲。
聲音很大，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喊，明明已經鬆手了，明明知道她該去，可那一聲還是從喉嚨裡衝了出來。
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妹妹呀，是吵著讓他帶著飛，會給自己帶蜜水的妹妹呀。
月光深處，杜照月回過頭來。
她笑了。
然後她轉回頭，跟著曉月走進了月亮裡。
水月洞天徹底碎了。
鏡月湖的旋渦緩緩平息，湖面上漂浮著無數鏡子的碎片，每一片都映著一輪小小的月亮。
遠遠望去，整座鏡月湖像一面被打碎又重新拼起來的鏡子，月光照在上面，碎成了滿湖的銀光。
符景站在半空中，符筆垂在身側，硃砂從筆尖滴落，在鏡月湖的水面上暈開一小片紅色。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盯著曉月消失的方向，手指捏得符筆咯吱作響。
“符景道友。”丹陽子開口，語氣平淡：
“水月洞天已碎，也該走了，有時間，可來靈芽山論道一二，至於景州供奉之事，你我也商討一二！。”
符景猛地轉頭看向丹陽子，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
最終還是盯著已經散逸的月光。
曉月未結嬰之前，他可以碰，去打，斷她的前路。
可她還是功成，又來了丹陽子。
當初擇景山那樣逼迫青丹門，符景他不敢賭！他怕曉月和丹陽子聯手。
只得苦笑一聲，幽幽的嘆息消失在鏡月湖上的夜風之中。
看了看不見一名擇景山弟子的湖岸，揮了揮手，招呼著蓮道人，離開了這片滿是流淌著月光的地方。
他第一次覺得擇景山做錯了。
為了資源，搶佔資源，掠奪，到頭來，自家一身腥臊，反而讓這景州之地，一下子就擁有了第三位元嬰修士！
這景州的天要變了啊，以後怕是三家鼎立。罷了罷了！
看著符景老頭遠去的背影，丹陽子沒有看他。
他正低頭看著鏡月湖邊那些青丹門弟子。
“昌禾。”丹陽子叫了一聲。
“老祖”昌禾連忙上前。
“把活著的人帶回去。”丹陽子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死了的，帶回宗門安葬！。”
“是。”
昌禾轉身去招呼那些癱倒在地的弟子。
花憐星在昌禾身側，遠遠看了眼明月，方才曉月的意思，不對不是曉月。
花憐星搖了搖頭，不是曉月又如何，有元嬰在，曉月閣必將重現。
而她的百花谷又將如何。
看著丹陽子疼惜的看著青丹門一眾弟子，而她們百花谷，唉！
真要走上潘玉茂的路麼？三家元嬰，我百花谷只能是蛋糕麼？
無奈，嘆息一聲，看著藍雀沒有受傷，心中一鬆，招呼她召集百花谷弟子。
錢文豪坐在地上，胖臉上全是泥和草屑，嘴唇還在發紫。
他看見杜照元還站在湖邊一動不動，伸手扯了扯他的褲腳。
“元哥。”錢文豪的聲音有氣無力，“照月她……”
“我知道。”杜照元打斷了他。
用風從樹下走過來，抱著劍，在杜照元身邊站了一會兒。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杜照元忽然蹲下身，從湖邊的泥裡撿起一樣東西。
一片鏡子的碎片。
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被他捏在指間。
鏡片裡映著他的臉，也映著他身後那輪圓月。
他抬起頭，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生長。
“照月。”他低聲唸了一遍杜照月的名字。
然後把那片鏡子碎片塞進了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玉無瑕盤坐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調息，臉色白得像紙。
她忽然睜開眼，看了杜照元一眼。
“你妹妹不會有事的。”她說。
杜照元轉頭看她。
“說不定是一樁大機緣，元嬰之徒啊！”玉無瑕重新閉上眼睛，
“她會把你妹妹當成眼珠子一樣護著。”
只是心中卻想的是，這杜家怎麼機緣如此之多！如今家裡有了元嬰弟子。
金丹幾乎可以說是板上釘釘！百花谷如何敢攔！
杜照元點了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後轉過身，走向昌禾那邊。
月亮懸在夜空之上，清冷的光灑在鏡月湖上，灑在那滿湖的碎鏡上，灑在所有人身上。
那輪月亮裡，隱約有兩個白色的身影，正在漸行漸遠。
一個抱著兔子，一個跟在身後。
杜照元沒有回頭再看。
杜照元怕自己一看，就再也挪不動腳步了。
懷裡那片鏡子碎片貼著心口，涼涼的，像一小片月光。
他家的小女女終於是長大的，不再是小時候在洞天內騎牛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