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陵渡的桃花開了多少年了,人已經懶得數了。
杜家宅子已經被桃林包圍,青磚灰瓦,飛簷翹角。
一重院落套著一重院落,像一枚被歲月盤出包漿的老玉,
溫溫潤潤地嵌在那片緋色的煙霞裡。
桃林一直漫到渡口邊上。
芳陵渡口,船來來往往,花瓣就落在船篷上,落在船家的斗笠上,落在乘客的肩頭。
每年春季,整座渡口都泡在桃花的香氣裡。
香氣濃淡適宜,像把整個春天揉碎了,一點一點灑在風裡。
而在杜家深處, 杜照元此刻盤坐在蒲團上,閉著眼。
自鏡月湖與昌禾告別歸家。
杜照元就開始了閉關,準備突破到築基後期。
《靈芽朝露功》運轉了整整十年。
十年間,丹田裡的靈力慢慢凝聚,變得越發沉厚。
那些流淌在經脈裡的青色靈力,像春水裡漂著的浮萍。
剛才一瞬間,所有的浮萍像是忽然聽見了同一個號令,同時朝著丹田最深處匯聚而去。
青色的靈液滴滴答答地往丹田中落。
它們匯聚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最後在丹田正中央凝成一個拳頭大小的青色漩渦。
漩渦旋轉著,越轉越深,越轉越亮。
那青色濃得幾乎化不開了,像把整座桃林春天的顏色都榨了出來。
桃葉尖上那一點新綠、青苔石縫裡那一點翠色全部融在一起,在漩渦中心壓縮、提純、再壓縮。
靈力越發的純粹,而築基後期的關隘也在不斷地悄然破除。
不知過了多久。
靈力在丹田中央的瞬間化開,化作千絲萬縷的青色靈光。
像一條洶湧的靈河,向著築基後期的瓶頸衝去。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一棵樹在土壤深處終於碰到了地下水的脈流,所有的根鬚同時吸飽了水,整棵樹從根到梢都在輕輕顫抖。
一陣輕顫,一縷雜氣從杜照元口中緩緩突出。
“噓!”
築基後期的修士的威力從杜照元的身上爆發而出!
杜照元沒有急著睜眼,細細感悟著變化。
神識先漫了出去。
漫過門檻,漫過石階,漫過桃林下的每一寸泥土,無聲無息,無孔不入他看見了整座杜家宅邸。
桃林裡,花瓣正從最高的那根枝頭上鬆手。
它離開花托的那一絲顫動,它在空中翻轉的那一圈半,它落在青苔上時壓彎的那三根苔絲。
全部清清楚楚。
數萬朵桃花,同一時刻有的在開,有的在落,有的半開半合。
遠處是放花江上轟隆隆的聲音。
神識漫過整座宅邸。
瓦當上積著隔年的桃膠,青灰色的瓦縫裡冒出細細的野草芽。
門院的窗欞上掛著花朝節的花符……
杜家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呼吸。
杜家宅邸不像一座宅子,更像一株老樹,青磚是樹皮,院落是年輪。
住在這裡的人是枝葉,一代一代,枯了又榮。
它安安靜靜地臥在芳陵渡,不聲不響地生長著,年深日久,根鬚扎進了芳陵渡的泥土裡,再也分不開。
欣欣向榮。
直至千年萬年。
杜照元把神識收了回來。
感受著丹田桃源洞天碧玉珠子的存在,不過讓杜照元可惜的是,桃源洞天並沒有產生變化。
杜照元微微一嘆!看來只能等到金丹了!
杜照元將神識沉進去。
洞天裡永遠是生長的季節。五月桃樹撐開巨大的樹冠,桃花和青桃同時掛在枝頭。
樹頂最高的那根枝杈上,藍蝶的繭掛在那裡,半透明的藍色,像一小塊凝固的晨光。
繭殼表面的藍色紋路一圈一圈繞著,裡面蜷縮的小小影子已經能看清翅膀的輪廓了。
五年前藍蝶開始吐絲,吐了一個月,把自己裹了進去。
從那以後就再沒有動靜。
杜照元在繭前站了一會兒。
繭還亮著,裡面的呼吸極慢極慢,像桃花從枝頭落到地面那麼慢。
嗡嗡聲從桃林深處湧來。
小刀帶著蜂群從金陽靈麥田的方向飛過來,上千只蜜蜂的翅膀在空氣裡振出一片低沉的嗡鳴。
蜂群在杜照元面前散開,小刀從中間飛出來,臉盆大的身子繞著杜照元飛了三圈,嗡嗡嗡地彙報著。
金陽靈麥灌漿了,麥穗沉甸甸地垂著,淡金色的麥粒在光線下像一粒粒小金珠。
靈桃林的果子紅了,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面流動的汁液。
青虛梅結了滿枝,梅子青得像玉,表面白霜比去年厚了一分。
石心苔鋪滿了整方青石,墨綠疊著翠綠,清涼的礦石氣息裡混進了桃花的甜。
春宵靈樹又開了大朵新的紅花。
青藍色的樹幹像黃昏和夜晚交替時天空的顏色,大紅的花垂在枝梢,紅得濃烈卻不刺眼。
小刀落在一朵新開的花上,六條腿在花瓣上踩了踩,回頭衝杜照元嗡嗡了兩聲。
杜照元在春宵靈樹下站了一會兒,看了好久一會兒。
好似又回到了曾經與昌禾看的那一片火紅。
見瑞雲正在龍桃兒的身旁打坐休憩,杜照元也未打擾,看了看眼前靜謐溫馨的一切。
才退出洞天,緩緩睜開眼。
一片桃花正落在他膝上。
粉白的花瓣,邊緣帶著一絲極淡的紅,像朝霞燒到最豔時忽然收住,只留下一點餘韻。
杜照元拈起那片花瓣,對著祠堂外的桃林方向看了看。
光從花瓣背後透過來,把整片花瓣照得幾乎透明,脈絡纖細而清晰。
從花心向邊緣輻射,像一條條極細的溪流在粉白色的大地上奔流。
窗外,桃花還在落。
風聲穿過桃林,帶起一陣花瓣的細浪。 遠處芳陵渡口,有人在喊“開船了”,聲音拖得長長的,和桃花瓣一起在風裡飄。
“也不知照月如何了,一直沒有訊息傳來,也不知被曉月帶到了哪裡去!
那曉月閣好似沒有影兒了!”
杜照元搖了搖頭,又想起了杜承慧:
“承慧那丫頭也是,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也早該築基了,家中築基丹早已備好!”
而被杜照元唸叨之人,依舊一身藍衣,坐在一頭黃牛背上,搖搖晃晃的向著芳齡渡趕來!
少女的臉越發沉靜,腰間的那把銀色小花鋤,銀光閃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