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站在半空中,渾身是血,衣不蔽體,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那雙眼睛裡有兩輪小小的圓月正在緩緩旋轉,最後沉入了瞳孔深處,化作兩點永恆的銀芒。
元嬰成了。
丹田裡那個小小的元嬰睜開了眼。
它的身體不再是半透明的虛幻模樣,而是凝實如玉,通體散發著淡淡的月華。
它在丹田裡站起來,學著曉月的樣子雙手捧月,嘴角露出一絲和她一模一樣的笑。
“成了。”玉無瑕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真的成了。”
杜照元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腳下的月湖忽然塌了。
不是水面塌陷,是整個空間塌了。
那面碎裂的圓鏡是水月洞天的本源,曉月碎了它來困殺滅魂雷,這座洞天就失去了支撐它的根基。
天空開始碎裂,像一面被人從中間敲了一錘的鏡子,裂紋從月亮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
月湖的水開始倒流,不是往下流,是往上流,朝著那些裂縫湧去。
白玉閣樓傾斜了,整座建築從地基處斷裂,緩緩地滑向湖中。
“洞天要破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杜照元感覺腳下一空。
月湖的水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虛空。
杜照元整個人開始下墜,卻不是掉進水裡,而是掉進一片沒有上下左右的光裡。
周圍全是尖叫和風聲,白色的身影從他身邊掠過。
青丹門的弟子、百花谷的女修、散修,所有人都在往下掉。
他下意識的往那處粉衣蕩去,摸索著,終於在黑暗中抓住了一隻手腕。
杜照月的手腕。
杜照月被氣流卷得橫了過來,長髮糊了一臉,可那雙眼睛還在看著他,又驚又怕。
“抓緊!”
杜照元吼了一聲,把杜照月往自己懷裡拽。
可他們還在下墜。
沒有盡頭地下墜。周圍的光從銀白變成了灰白,又從灰白變成了純黑,最後猛地一亮.......
杜照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疼。
身體各處同時傳來劇烈的疼痛,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他咬著牙沒有鬆手,杜照月被他牢牢護在懷裡。
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痛苦的呻吟,有人在哭。
杜照元睜開眼,看見了一片熟悉的山林。
是鏡月湖邊的山林。
他們被甩出了水月洞天,甩回了洞外世界。
看著熟悉的景象,杜照元心中一鬆。
鏡月湖的水面正在沸騰。
湖中心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碎裂,發出清脆的響聲,像千萬面鏡子同時破碎。
水月洞天的碎片從漩渦中飛出來,每一片都是一面小小的圓鏡,鏡面上映著最後的畫面。
一座正在崩塌的白玉閣樓,一輪碎裂的月亮,和一個白衣染血的女子。
那些碎片飛到半空中,忽然全部靜止了。
然後它們像被甚麼力量牽引,齊齊轉向了一個方向。
杜照元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看見了曉月。
她站在鏡月湖的上空,身上的白衣已經換了一件。
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換的,那件新衣白得像初雪,上面沒有絲毫紋路,乾乾淨淨的。
曉月臉上的血汙也已經拭去,露出那張清冷如月的面容。
懷裡的白兔縮在她的臂彎裡,兩隻紅眼睛半眯著,一副劫後餘生的疲憊模樣。
她的對面站著一個蓄髮潔白的灰衣老者。
正是擇景山的元嬰老祖,符景真君。
符景手裡還握著那杆符筆,筆尖上帶著著未乾的硃砂紅意。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曉月,瞳孔裡寫滿了驚駭、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忌憚。
“你.........”符景的聲音幹得發緊。
“你竟真的結嬰了。”
曉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白兔,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後才抬起頭來,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
“符景,你砸我洞天的賬,我記下了。”
符景的臉色變了。隨即冷哼道:
“你殺我擇景山弟子,斷我擇景山氣運,砸了就砸了!”
“你不過是剛剛結嬰,嬰體尚未穩固。”
符景的聲音沉了下來,“老夫結嬰多年年,你當真以為..........”
“以為如何?”
曉月打斷了他。
她抬起一隻手,掌心亮起一團銀白色的光。
那光很淡,淡到幾乎透明,可它亮起的瞬間,符景後退了半步。
那團光裡映著一道裂縫。
太陰滅魂雷留下的裂縫。
曉月把它煉化了,煉成了一輪懸在掌心的、微縮的黑月。
符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道青紅色的遁光從遠處疾射而來,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了一條長長的青火尾巴。
遁光在鏡月湖上空停住,火焰散去,露出一個身著青色道袍的綠眉俊逸男子。
丹陽子來了。
丹陽子的目光先是掃過鏡月湖邊那些狼狽不堪的弟子們。
看見了昌禾,看見那些癱倒在地的青丹門弟子。
丹陽子抬起頭看向天空中對峙的兩人。
“符景道友。”丹陽子的聲音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攻擊水月洞天,差點害死我青丹門弟子。”
符景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正要開口,丹陽子已經轉向了曉月。
“曉月道友。”他拱手行了一禮,“恭喜結嬰。”
曉月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丹陽子,越過符景,越過鏡月湖邊所有的人,落在了杜照月身上。
“過來。”曉月輕輕說道。
杜照月明豔的臉上,一愣。
她還靠在杜照元懷裡,身上沾著鏡月湖的水和草葉,頭髮亂得像鳥窩。
她茫然地看著天上的曉月,又看了看自己的杜照元。
杜照元的手沒有鬆開。
他攥著杜照月的手腕,攥得很緊。
“你要帶她去哪?”杜照元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曉月的目光從杜照月身上移到了杜照元臉上。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像兩片深不見底的月湖。
她看了杜照元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說了要送她一場機緣,而且她體內有月華的種子。
修了《月女良辰功》,正好做我的弟子。”
杜照元沒有說話。
他用身體擋住了杜照月。
曉月沒有因為杜照遠的動作而生氣。
反而低下頭,對著懷裡的白兔說了句甚麼,兔子動了動耳朵,然後她才抬起頭來。
“怎麼選你們自己看,機緣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