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裂開了。
那輪黑月從中間緩緩張開,像一隻閉了千年的眼睛終於睜開。
裂縫裡湧出的光沒有顏色,卻讓所有看見它的同時,想要閉上眼。
不是刺眼,是靈魂在本能地迴避。
杜照元感覺自己的意識被甚麼東西掃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他整個人差點跪倒在月湖裡。
不是身體肉身上的痛苦,是一種自我被從身體裡拽出一截又塞回去的恐怖感。
“不要看那道裂縫!”玉無瑕的聲音傳來,罕見地帶了顫抖,
“閉眼!所有人閉眼!”
沒人閉眼。
不是不想閉,是閉不上。
那道裂縫像把所有人的眼皮釘住了,強迫每一雙眼睛看著它,看著那個正在從裂縫中走出來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形。
或者說,是一道人形的“空”。
它站在那裡,月亮在它身後碎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映著曉月的臉。
第九道雷沒有落下來。它走了下來。
滅魂雷化作的人形踏著碎裂的月光一步步走向曉月,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就這?”曉月忽然笑了。
她滿臉是血,白衣碎裂,懷裡的白兔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可她還是笑的瘋狂。
那笑容在她慘白的臉上綻開,像一朵開在雪地裡的紅梅。
“太陰滅魂雷。”
她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似乎是沉重,似乎又有解脫。
人形停下了腳步。它抬起一隻手,指向曉月的眉心。
一道“手的輪廓”,邊緣不斷。
有光被吞噬進去,像空氣裡被燙出了一個洞。
曉月沒有躲。
滅魂雷鎖定的不是她的肉身,不是她的靈力,是她神魂深處那個最核心的我。
這不是攻擊,是天道對她結嬰釋放的規則。
是太陰星對每一個試圖竊取月華之力的修士降下的審判。
曉月盯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瞳孔裡燃起兩簇銀白色的火焰。
曉月的聲音到最後已經變成了嘶吼。
人形的手指遠遠的點在了她的眉心。
杜照元看見曉月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像一尊瓷像被人從內部敲了一錘,表面還完好,內裡已經全是裂紋。
她的眼睛還睜著,可瞳孔裡的光正在一點一點熄滅。
曉月懷中的那隻白兔忽然跳了出來,落在曉月的肩膀上。
用它那雙紅得像血的眼睛盯著那道人形。
兔子張開了嘴。
一聲尖叫從那小小的身體裡炸開,是月光碎裂的聲音,像千隻玉磬同時被敲碎。
人形的手指停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
曉月的瞳孔裡,那兩簇即將熄滅的銀白色火焰猛地重新燃起。
曉月的手動了,將雙手高高舉起,做捧月狀。
曉月捧的不是天上的月。
天上的月已經碎了。
她捧的,是腳下這座水月洞天。
整座洞天開始震動。
月湖的水面劇烈翻湧起來,那些倒在湖中的修士被波浪推著漂向岸邊。
白玉閣樓的琉璃瓦一片片碎裂,從屋頂滑落,砸在水面上濺起大片水花。
遠處那座白玉臺基裂開了,裂縫從臺基邊緣一直延伸到湖心,像一條黑色的蛇在水下游走。
杜照元一眾修士的舞終於是停了。
“她要幹甚麼?”錢文豪的聲音已經破了音,
“她瘋了嗎?!”
藍雀一把抓住玉無瑕的胳膊,指甲隔著袖子掐進了皮肉裡:
“她在抽取水月洞天的本源。”
杜照元猛地抬頭。
他看見了。
月湖的水面之下,有甚麼東西正在升起。
那是一面鏡子。
一面巨大到幾乎佔據了整座月湖湖底的圓鏡。
鏡面朝上,映著頭頂碎裂的黑月和那個站在半空中的人形,也映著曉月高舉雙手的身影。
鏡子的邊緣雕刻著繁複到極點的紋路,每一個字都在散發著清冷的銀光。
“水月洞天的本源。”
杜照元的著急往白玉閣樓望去,尋摸杜照月身影,看見杜照月無事,他才鬆了口氣。
杜照元來不及想更多。
湖底那面圓鏡徹底升了起來,巨大的鏡面破開水面,帶起的水浪足有數丈高。
鏡面傾斜著緩緩豎起,對準了曉月,對準了那道人形,對準了那道正在從裂縫中湧出的滅魂之光。
曉月的雙手開始合攏。
捧的不是月亮,是整個在月湖之中升騰而起的鏡子。
鏡面隨著她的手勢開始轉動,將滿天的碎裂月光全部收攏進來,又將它們凝聚成一道粗壯的銀色光柱。
從鏡面中噴薄而出,直直撞向那道人形。
人形的手指終於離開了指著曉月的眉心。
它轉過身,面對那道銀色光柱,伸出雙手。
吞噬開始了。
銀光撞進人形的身體裡,像水流進了一個無底洞,無聲無息,連漣漪都沒有泛起。
它本就是“無”,月華對它而言不是攻擊,是食物。
“蠢貨。”曉月的嘴唇動了動。
曉月在笑。
不是之前那種慘烈的笑,帶著勝券在握,是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的笑。
她捧鏡的雙手猛地翻轉,鏡面朝下,朝著湖面狠狠砸去。
鏡子碎了。
那面巨大的圓鏡在接觸到湖面的瞬間炸成了無數碎片。
每一片都是一面小小的鏡子,每一面小鏡子裡都映著那道銀色光柱。
千萬面鏡子在月湖之上飛舞旋轉,將那道銀色光柱折射了千萬次。
銀光不再是一道光柱,而是變成了一座牢籠。
千萬道光線從四面八方射向那道滅魂人形,將它困在了鏡光的牢籠之中。
人形停住了。
它試著邁步,可每一條路都被鏡光封死。
它試著吞噬,可吞噬掉一道鏡光,就有十道新的鏡光填補進來。
鏡子在不停碎裂,又在不停生成。
月湖的水就是鏡面,碎裂的月光就是鏡面,連空氣裡漂浮的水霧都在這一刻變成了鏡面。
這是一座用整座洞天佈下的陣。
曉月拼著水月洞天破碎,換來了這一瞬間的絕殺。
滅魂人形開始消融。
從邊緣開始,那道人形的輪廓一點一點變得模糊,像墨跡被水洇開。
它沒有發出聲音,沒有任何掙扎的姿態,只是靜靜地、不可逆轉地消散了。
裂縫合上了。
黑月碎了。
滿天的月光重新變回了清冷的銀白,灑在月湖之上,灑在那些漂浮的鏡子碎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