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8章 風雪南下

2025-12-15 作者:中原一陣風

第38章:風雪南下

臘月二十六,破曉。

天色是一種沉鬱的鉛灰色,壓得極低,彷彿隨時會再塌下一場大雪。竟陵城的南門在刺骨的寒風中吱呀呀地開啟,早已等候在門洞裡的車馬行人,立刻騷動起來,裹緊身上能找得到的所有禦寒之物,埋頭湧出城門,踏上被凍得硬邦邦的官道。

人群中,一個身影並不起眼。

李凱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灰色棉袍,外面罩了件擋風的深色油衣,頭上戴著頂常見的寬簷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背上揹著個不大的行囊,看起來和那些為了生計不得不在這年關將近時奔波的行商、腳伕沒甚麼兩樣。

他沒有騎馬。馬匹在這種天氣裡太顯眼,也容易留下痕跡。

城門口,幾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銳利的漢子,看似隨意地分散在人群裡。當李凱經過時,他們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打量著其他人。

那是“諦聽”安插在城門處的眼線,確保他離開的訊息不會洩露,也確保他出城這一刻,周圍是“乾淨”的。

李凱混在稀疏的人流中,踏上了南下的官道。腳步不快,卻很穩,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寒冷的清晨。

他沒有回頭。

竟陵城那黑黝黝的輪廓,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後,隱沒在鉛灰色的天幕和荒涼的冬野之中。

官道蜿蜒向前,兩側是枯黃的草甸和落了葉的光禿樹林,遠處起伏的山巒也披著一層灰白的雪頂,天地間一片肅殺。寒風像無數把小刀子,無孔不入地鑽進衣領袖口,呵出的白氣瞬間就在眉梢鬢角凝成了細小的冰晶。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面帶愁容。偶爾有馱著貨物的騾馬隊伍經過,鈴聲叮噹,趕車的人把身體縮在厚厚的皮襖裡,呵斥牲口的聲音都帶著顫抖。

李凱低著頭,不緊不慢地走著。他的感知卻如同無形的蛛網,向著四周悄然蔓延開去。

三十丈外,那輛慢悠悠的牛車上,老農在低聲咒罵著該死的天氣和沉重的賦稅。

五十丈處,幾個揹著包袱、像是逃難的一家子,正圍在一起分食一個凍得硬邦邦的餅子,孩子的哭聲被大人低聲喝止。

百步之後,兩個穿著勁裝、腰間鼓鼓囊囊的漢子,看似在趕路,眼神卻不時掃過路上的行人,尤其是那些單獨行走、看起來有些身家的。

這些細微的聲音,流動的情緒,潛在的惡意,都如同溪流匯入大海般,被他清晰地捕捉、分辨。世界珠帶來的精神力提升,讓他的感知遠超常人,在這荒郊野外,更是如同擁有了某種領域的雛形。

他沒有理會那兩個明顯不懷好意的漢子,只是稍稍調整了一下路線,拉開了距離。那兩人似乎也有所察覺,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敢跟上這個看似普通、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氣息的獨行者。

晌午時分,他在路邊一個廢棄的茶棚殘骸旁停下,找了個背風的角落,從行囊(實則是世界珠)裡取出水囊和一塊用油紙包好的肉脯,默默進食。肉脯是牧場特製的,加了鹽和香料,能快速補充體力。

剛吃了幾口,他耳朵微微一動,目光投向官道來路的方向。

一陣急促而雜亂馬蹄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兵刃碰撞和呼喝叫罵的聲音。

很快,七八個騎著駑馬、揮舞著鋼刀長矛的漢子,追著前方一輛狂奔的馬車衝了過來。那馬車裝飾普通,但拉車的馬顯然受了驚,車伕早已不知被甩到了哪裡,車廂顛簸得厲害,裡面隱約傳來女子的驚呼。

“攔住他們!媽的,敢跑!”為首的匪徒一臉兇悍,臉上有一道新鮮的疤痕,正是之前被“天樞衛”在“回馬灘”擊潰後僥倖逃脫的“破風刀”殘部之一。

顯然,這群潰匪賊心不死,又幹起了老本行。

馬車眼看著就要被追上,車轅似乎撞到了路邊的石頭,猛地一顛,車廂門被震開,一個穿著藕荷色棉裙、梳著雙丫髻的少女驚叫著從裡面滾落出來,摔在冰冷的官道上,一時爬不起來。

匪徒們發出興奮的嚎叫,紛紛勒馬,將少女和那輛歪斜的馬車圍在了中間。

“小娘子,跑甚麼?跟爺們回去,保管你吃香喝辣!”一個匪徒淫笑著,伸手就去抓那少女。

少女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那髒手即將碰到少女衣衫的剎那——

“咻!”

一道極細微的破空聲,彷彿幻覺。

那伸手的匪徒動作猛地一僵,臉上的淫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他的眉心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細小的紅點,沒有血流出來,但他眼中的神采卻迅速黯淡下去,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落,“噗通”一聲砸在凍土上,再無聲息。

其他匪徒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茫然四顧。

“誰?!誰他媽放的冷箭?!”破風刀殘部又驚又怒,厲聲喝道,目光兇狠地掃視著周圍。官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那輛歪斜的馬車和地上瑟瑟發抖的少女,以及那個廢棄的茶棚。

沒有任何人影,沒有弓弦震動的聲音。

彷彿剛才那一幕,只是他們的集體幻覺。

但地上同伴那迅速冰冷的屍體,卻又無比真實。

一種莫名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所有匪徒的心臟。

“咻!”

又一聲!

另一個靠得最近的匪徒,同樣捂著咽喉,發出一聲嗬嗬的怪響,栽下馬來。

“鬼!有鬼啊!”不知是誰先崩潰地喊了一聲,剩下的匪徒頓時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甚麼小娘子、甚麼財物,調轉馬頭,拼命抽打著坐騎,如同喪家之犬般朝著來路狂奔而去,只留下滾滾煙塵和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官道上,再次恢復了寂靜。

那摔倒在地的少女驚魂未定,茫然地睜開眼睛,看著空蕩蕩的四周和那兩具匪徒屍體,小臉依舊煞白。

李凱從茶棚的殘垣斷壁後緩緩走出,斗笠下的目光掃過那兩具屍體,沒有任何停留,彷彿只是隨手清理了兩塊礙眼的石子。他走到少女面前,伸出手。

少女看著他普通的衣著,平凡(易容後)的面容,以及那雙平靜得過分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顫抖著將手遞了過去。

李凱將她拉起來,觸手之處,一片冰涼。

“能走嗎?”他問,聲音沒甚麼溫度。

少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顯然嚇得不輕。

李凱不再多說,走到那匹受驚後稍稍平靜下來的拉車馬旁,檢查了一下車轅,只是有些鬆動,並無大礙。他將馬拉正,對少女道:“上車,離開這裡。”

少女依言,費力地爬回搖晃的車廂。

李凱不再理會她,拍了拍馬臀,那馬便拉著車,沿著官道,有些蹣跚地繼續向南走去。

他則重新背好行囊,壓了壓斗笠,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跟在了馬車後面,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彷彿剛才那雷霆一擊,以及此刻的護衛,都與他無關。

風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降臨,細碎的雪沫子被風捲著,打在臉上,生疼。

官道向前延伸,沒入白茫茫的天地之間。馬車吱呀呀地走著,車後的青灰色身影,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護衛著這一段短暫的、無人知曉的旅程。

前方的路還很長。而這場南下之途,註定不會平靜。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