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柳帆破浪
警戒弟子的話音剛落,破廟內的氣氛瞬間繃緊。剛剛經歷一夜奔逃與廝殺,眾人的神經已脆弱如弦。幾名弟子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刃,緊張地望向廟門外那灰濛濛的江面。
石龍臉色一沉,快步走到斷牆邊,運足目力望去。只見下游水天相接之處,數艘大船的輪廓正破開晨霧,逆流而上,朝著江神廟的方向駛來。船體吃水頗深,航行卻甚是平穩,顯然非尋常貨船或渡船。
“是戰船?”一名弟子聲音發顫。
李凱不知何時也已起身,來到牆邊,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支船隊。世界珠的感知遠比目力更為精準。
“不是宇文閥的船。”他淡淡道,“船上沒有冰玄勁那股令人作嘔的寒氣。”
眾人聞言,稍鬆了口氣,但警惕未減。不是宇文閥,也可能是其他覬覦《長生訣》的勢力。
船隊行駛得很快,不多時便已能看清細節。共五艘大船,其中一艘尤為高大,船首雕著踏浪靈猊,桅杆上懸掛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展開——那是一面素底青邊的旗幟,上面繡著繁複而優雅的柳葉纏枝紋。
“柳……柳家的船?”石龍微微一怔,他在江南日久,認得這是吳郡柳氏的徽記。柳氏雖是士族,但也經營航運,擁有自家的船隊護衛,只是平日少見如此規模的船隊出現在這荒僻江段。
李凱看著那面柳葉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他探手入懷(實為從世界珠中),取出了那枚溫潤的白玉扣。
就在船隊接近江神廟所在高坡,緩緩減速,似乎有意停靠時,李凱指尖微彈,那枚白玉扣化作一道細微的白光,悄無聲息地射向居中那艘大船!
白玉扣去勢極快,卻輕飄飄地,精準地落在了船頭甲板一名看似頭領、身著藍色勁裝的中年漢子腳邊。
那漢子先是一驚,低頭看清那物後,臉色驟然一變,立刻彎腰拾起,仔細辨認。下一刻,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向江神廟方向,臉上已滿是凝重與驚疑。他對手下快速吩咐了幾句,隨即親自手持玉扣,轉身匆匆進入船艙。
不多時,那艘大船放下一條小艇,藍衣漢子帶著兩名隨從,快速划向江岸。
石龍及其弟子們看得分明,心中驚疑不定,目光在李凱和那靠岸的小艇之間來回逡巡。柳家的人?李公子如何與柳家有了關聯?
小艇靠岸,藍衣漢子一躍而上,步履沉穩,氣息綿長,顯然身手不弱。他目光掃過破廟前這群狼狽不堪、帶著傷者、分明是經歷惡戰的人群,最後定格在李凱身上。在場眾人,唯有這個青衣年輕人氣度沉靜,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他快步上前,在距離李凱數步遠處停下,抱拳行禮,語氣帶著試探與恭敬:“在下柳氏船隊護衛統領,柳安。敢問閣下,這枚玉扣……”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李凱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柳芸小姐可在船上?”
柳安聽到“柳芸”二字,神色更加鄭重,搖頭道:“芸小姐已安全返回吳郡祖宅。閣下是……”
“我姓李。”李凱道,“北岸渡口,與柳小姐有一面之緣。她曾言,憑此玉扣,可尋柳家相助。”
柳安頓時恍然!大小姐前日歸來,確實提及在北岸遇險,幸得一位神秘李姓公子相助,才得以脫身,並贈出貼身玉扣,言明若此人持扣前來,柳家當以貴客之禮相待,盡力相助。只是沒想到,這位“李公子”會如此快出現在這裡,而且是在這般情形下。
他目光再次掃過石龍等人,尤其在石龍那雖疲憊卻難掩精悍的臉上停留一瞬,心中已然明瞭幾分。最近揚州風雲動盪,皆因“推山手”石龍及其手中的《長生訣》而起,看這群人的模樣,恐怕……
柳安能在柳家做到護衛統領,自然是心思玲瓏之輩,當下不再多問,再次躬身,語氣已帶上十足的誠意:“原來是李公子!大小姐早有吩咐。公子與眾位朋友想必是遇到了麻煩,若不嫌棄,請隨柳某登船!我柳家船隊,或可提供些許庇護。”
此言一出,石龍及其弟子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絕境逢生!竟然是友非敵!而且是可以提供庇護的吳郡柳氏!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凱身上,充滿了感激與難以置信。石龍更是心情複雜,他原以為李凱只是武力超群,沒想到竟還與江南士族有如此淵源。此人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李凱對於柳安的邀請並未感到意外,只是點了點頭:“有勞了。”
他轉身看向石龍:“石館主,安排人護送家眷和傷員先上船。”
石龍此刻對李凱已是心服口服,毫不遲疑,立刻下令。柳安也招呼手下上前幫忙攙扶。
趁著眾人忙碌登船之際,柳安走到李凱身邊,壓低聲音道:“李公子,實不相瞞,如今這江面上並不太平。宇文閥的巡江快艇往來頻繁,各方耳目眾多。公子與石館主之事,恐怕……”
“無妨。”李凱看著陸續登上小艇的武館眾人,語氣依舊平靜,“柳家只需提供一程便利,抵達吳郡之前,若有麻煩,我自會解決。”
柳安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神,想起大小姐描述此人深不可測的身手,再聯想到如今揚州關於石龍及其背後“神秘高手”的傳聞,心中一定,點頭道:“公子放心,我柳家船隊在這江南水道,尚有幾分薄面。只要不是宇文閥主力戰船親自攔截,等閒之輩不敢造次。”
很快,所有人都登上了柳家那艘主船。船艙寬敞整潔,早有僕役準備好熱湯飯食和乾淨衣物。對於在冰冷、汙穢中掙扎了一夜的武館眾人來說,無異於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船隻重新起航,破開江水,向著東南方向的吳郡駛去。
站在船頭,看著兩岸景色緩緩後移,石龍走到李凱身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抱拳深深一禮:“李公子,大恩不言謝!石某……慚愧!”
李凱擺了擺手,目光望著前方煙波浩渺的江面,忽然問道:“石館主,你對《長生訣》,參悟了多少?”
石龍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說來慚愧,石某得此寶典十餘年,日夜參詳,也只勉強看懂其中兩三成。其上文字並非今篆,更似上古甲骨、鳥蟲文混雜,圖形運轉路線更是匪夷所思,迥異於當今任何內功心法,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險。石某窮盡心力,也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李凱聞言,並不意外。若《長生訣》如此易學,也不會成為千古之謎了。
“抵達吳郡後,你待如何?”李凱又問。
石龍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化為堅定:“江南已無我立錐之地。若能安然抵達,我打算遣散弟子,讓他們各自隱姓埋名,謀條生路。至於石某……”他看了一眼懷中再次被他緊緊抱住的青銅匣,“或尋一深山老林,了此殘生,繼續參悟這長生之秘吧。”
他的話語中,帶著英雄末路的悲涼,也有一絲對大道不滅的執著。
李凱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就在這時,站在高處瞭望的柳安忽然沉聲喝道:“前方有船攔江!是宇文閥的旗號!”
眾人心頭一緊,紛紛湧到船舷邊望去。
只見前方水道收窄處,三艘懸掛著宇文閥黑底冰稜旗的快船,呈品字形橫在江心,攔住了去路。船頭站滿了手持強弓勁弩的武士,殺氣騰騰。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柳安臉色凝重,看向李凱。
李凱目光掃過那三艘快船,以及船上那些氣息陰冷的武士,嘴角似乎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向前一步,立於船首,青衫在江風中微微拂動。
“加速,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