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江神廟夜話
翻江會伏兵的屍體被草草拖入蘆葦蕩深處掩埋,血跡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覆蓋,彷彿方才那場短暫的殺戮從未發生。寒風捲過荒灘,嗚咽著,將最後一絲血腥氣也吹散殆盡。
倖存的石龍武館弟子們默默收斂了兩位同門的遺體,臉上已不見逃出生天的喜悅,只剩下劫後餘生的麻木與悲慼。氣氛沉重得如同壓城的烏雲。
石龍站在江邊,任由風雪撲打在他剛毅卻難掩疲憊的臉上,望著渾濁江水裹挾著碎冰,奔湧向東,久久不語。沈剛被一拳斃命的場景,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那一拳,超出了他對武學的認知,不帶煙火氣,卻蘊含著裁決生死的大恐怖。這個姓李的年輕人,究竟是甚麼來歷?他越發看不透,心中的忌憚也如這江水般深不見底。
“此地不宜久留。”李凱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平淡依舊,“宇文閥和翻江會的人隨時可能追來。”
石龍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幾分沉凝:“接下來如何走?閣下可有打算?”語氣間,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以往不曾有的質詢意味。
李凱目光掃過疲憊不堪的眾人,最後落向東南方向。“沿江下行十里,有一處廢棄的江神廟,可暫作休整。”
他沒有解釋為何知道那裡有座廢棄廟宇,石龍也沒有再問。此刻,李凱展現出的種種神秘,已讓他下意識選擇了聽從。
一行人默默啟程,沿著人跡罕至的江灘艱難前行。風雪時大時小,腳下的路泥濘不堪,但比起地下暗渠的汙濁壓抑,至少頭頂是開闊的天空。弟子們攙扶著受傷的同伴,護著驚魂未定的家眷,默默趕路,只聞風嘯與腳步聲。
石龍抱著青銅匣子,與李凱並肩走在隊伍最前。他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李……公子,那沈剛,你如何……”
“他太弱。”李凱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石龍喉頭一哽,後面的話再也問不出口。弱?沈剛好歹是打通了奇經八脈的高手,在他口中竟只配得上一個“弱”字?那自己這“推山手”,在他眼中又算甚麼?
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湧上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面對未知強大存在的凜然。
天色將明未明,風雪漸歇時,一行人果然在江邊一處高坡上,找到了一座破敗的江神廟。廟牆傾頹,門扉歪斜,屋頂漏著幾個大洞,積雪覆蓋了殘破的神像,顯得無比荒涼。但對於這群疲憊不堪的逃亡者來說,已是難得的庇護所。
弟子們迅速清理出一塊相對乾燥的角落,升起小小的篝火,取出隨身攜帶的乾糧分食,氣氛這才稍稍活絡了一些。
李凱沒有參與,他獨自走到廟宇斷牆邊,遙望東南。那裡是吳郡的方向,也是柳氏根基所在。世界珠內,那枚刻著柳葉紋的白玉扣靜靜懸浮,散發著微弱的、與柳芸同源的氣息。或許,該動用這顆棋子了。
石龍安排好警戒,走到李凱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蒼茫的江天雪景。
“李公子,”石龍沉默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將一直緊抱的青銅匣子遞到李凱面前,“石某雖非君子,但也知信義二字。公子既已履行承諾,帶我等脫離險境,這《長生訣》……便依約借予公子一觀。”
他沒有提解除封印之法,這仍是他的底線和最後的倚仗。
李凱收回目光,落在那個古樸的青銅匣上。世界珠傳來清晰的渴望與共鳴。他伸手接過,匣身冰涼,刻畫的雲紋鳥篆在朦朧的天光下流轉著微光。
“封印之法,待抵達安全之處,石某自當奉上。”石龍補充道,眼神緊盯著李凱。
李凱摩挲著匣身,點了點頭,並未強求。他拿著匣子,走到廟宇另一處僻靜的角落,盤膝坐下,將青銅匣置於膝上。
他沒有試圖用蠻力開啟,而是緩緩閉上雙眼,意念沉入識海。世界珠緩緩旋轉,散發出朦朧的清輝,一縷極其細微的、帶著混沌本源氣息的精神力,如同最靈巧的觸絲,悄然探出,覆蓋在青銅匣的表面。
剎那間,李凱的“眼前”不再是破廟殘垣,而是無數道縱橫交錯、閃爍著微弱靈光的能量絲線!這些絲線構成了一個繁複而精密的立體陣法,將青銅匣內部牢牢封鎖,並與匣體本身緊密相連。果然如石龍所言,強行破開,必然引動陣法反噬,毀掉內中之物。
這陣法頗為玄妙,帶著道家正統的清靜無為之意,卻又暗藏殺機。若不懂其中關竅,便是宗師級人物,也難在不損壞內物的情況下解開。
但世界珠的力量,源自混沌,高於此界規則。那縷混沌精神力,並未試圖去解析、破解這陣法的執行原理,而是如同水銀瀉地般,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去,繞過那些敏感的靈力節點,直接觸及了陣法最核心的……“鎖”。
那並非實體之鎖,而是一團凝聚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旋轉的青色能量。
就在混沌精神力觸及這團青色能量的瞬間——
“嗡!”
青銅匣輕輕一震,表面的雲紋彷彿活了過來,流淌速度加快!一股抗拒的力量試圖將那縷外來精神力彈開。
李凱眉頭微蹙,識海中世界珠清輝一閃,那縷混沌精神力驟然變得凝實,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直接“包裹”住了那團青色能量。
沒有激烈的碰撞,沒有能量的爆鳴。那團青色能量在世界珠的混沌氣息面前,如同冰雪遇陽,迅速消融、瓦解!
“咔。”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械響動從匣內傳出。
膝上的青銅匣,匣蓋自動彈開了一道細縫。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異香撲鼻。匣內,安靜地躺著一本非絲非帛、色澤暗黃、充滿了古老滄桑氣息的卷冊。封面上,是以古老篆文書寫的三個大字——
《長生訣》。
李凱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一線縫隙之中。世界珠傳來的渴望與歡欣更加明顯。
遠處,一直留意著這邊動靜的石龍,身體猛地一震,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他竟然自己開啟了?!在沒有解除封印口訣的情況下,強行開啟了師門傳承數百年的秘寶匣?這怎麼可能?!
石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看向李凱的目光,已不僅僅是忌憚,更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李凱並未立刻取出《長生訣》觀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縫隙,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與他過去所見武功秘籍截然不同的道韻。
然後,他伸出手,緩緩將匣蓋合上。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一處絕對安全、無人打擾的地方,來好好“品讀”這本千古奇書。
他將青銅匣放在身邊,再次閉上雙眼,如同老僧入定。
破廟內,篝火噼啪作響,傷者偶爾發出幾聲呻吟。石龍站在原地,心潮澎湃,久久無法平靜。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這位李公子之間那脆弱的平衡,已經被徹底打破。
天光漸亮,風雪雖停,但江面上的寒氣卻愈發刺骨。一名在廟外警戒的弟子匆匆進來,臉上帶著緊張:
“師父,李公子,下游……好像有船隊朝這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