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暗渠蛇影
揚州城的地下，是另一個世界。
冰冷、潮溼、汙濁。空氣中瀰漫著經年累月沉澱的腐臭和淤泥的味道，幾乎令人窒息。狹窄的暗渠僅容一人彎腰通行，腳下是沒過腳踝、粘稠冰冷的汙水，不時有老鼠窸窣竄過的聲響在幽閉的空間裡被放大，顯得格外瘮人。
石龍武館的弟子們護著家眷，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李凱身後，艱難前行。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喘息聲、衣物摩擦牆壁的窸窣聲，以及汙水被攪動的輕響。火摺子微弱的光芒在絕對的黑暗中搖曳，勉強照亮前方几步之遙，更遠處是吞噬一切的濃稠墨色，彷彿潛伏著未知的危險。
石龍緊抱著青銅匣子，走在隊伍中段，臉色陰沉如水。他時不時回頭望去，目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泥土和石壁，感受到後方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追擊。宇文閥的人絕不會善罷甘休，這短暫的安寧，不過是暴風雨的前奏。
李凱走在最前，他的行動與身後眾人的狼狽形成了鮮明對比。即使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他的步伐依舊穩定，彷彿腳下不是汙穢的淤泥，而是平坦大道。世界珠的力量在體內緩緩運轉，不僅讓他能清晰“看”清前方複雜交錯的渠道路徑，更能敏銳地感知到周圍任何細微的能量波動和生命氣息。
他選擇的這條路徑，並非隨意而為。透過世界珠對城市脈絡的解析，他找到了一條相對偏僻、但能最快通往城外荒僻河灘的廢棄水道。這條水道年久失修，多處可能有坍塌風險，但也正因如此，宇文閥佈防的可能性最低。
“停。”李凱忽然抬起手，聲音在狹窄的渠道中低沉迴盪。
整個隊伍瞬間僵住，連喘息聲都刻意壓低了。
前方渠道出現了一個岔口，三條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嘴，散發著同樣的陰冷和未知。汙水在此匯聚成一個不大的旋渦，緩緩流向中間那條最寬闊的渠道。
“走左邊。”李凱沒有絲毫猶豫，指向那條最為狹窄、幾乎被蛛網和淤泥封住大半的洞口。
“左邊？”一名年紀稍長的弟子忍不住低聲道，“那條路看起來都快堵死了，而且地圖上標註那邊是死路……”
石龍也皺起眉頭，看向李凱。他對揚州城的地下管網略有了解，左邊那條確實是條廢道，據說多年前就因為地基下沉徹底堵死了。
李凱沒有解釋，只是淡淡道：“想活命，就跟上。”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說完，他率先彎腰，撥開洞口的粘稠蛛網，毫不猶豫地踏入了左邊那條看似絕路的渠道。
石龍看著他的背影，又想起之前在那書房中感受到的奇異力量，以及那根恰到好處倒塌的樑柱。他咬了咬牙，對弟子們低喝道：“跟上！”
眾人只得硬著頭皮，依次鑽入那狹窄的洞口。
通道果然極其難行，不僅狹窄，而且腳下淤泥更深，幾乎沒過小腿。洞壁溼滑，佈滿了黏膩的苔蘚。每前進一步都異常艱難，絕望的情緒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然而，在艱難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前方竟然隱隱傳來了一絲微弱的風聲，以及淡淡的水汽味道，不再是地下的汙濁，而是帶著河邊特有的腥氣！
“有風！前面有出口！”一名弟子驚喜地低呼。
眾人精神一振，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又拐過一個彎道，眼前豁然開朗！狹窄的渠道終於到了盡頭，連線著一個稍大的廢棄蓄水池，池壁上方，一個因坍塌而形成的缺口赫然在目，清冷的月光混合著雪光，從缺口處灑落，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希望。
“真的……真的有路！”武館弟子們幾乎要喜極而泣。
石龍也是長舒了一口氣，看向李凱的目光中，驚疑不定之餘，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與……信服。此人，竟對揚州地下如此瞭如指掌？
李凱卻沒有絲毫放鬆，他站在蓄水池邊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上方那個缺口，以及缺口外隱約可見的、覆著白雪的荒灘蘆葦叢。
“外面太安靜了。”他忽然說道。
石龍聞言，心頭一凜，立刻凝神感知。果然，除了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江濤聲，缺口外一片死寂，連蟲鳴鳥叫都聽不到。這不正常。
“有埋伏？”石龍壓低聲音，臉色難看。難道宇文閥的人連這種廢棄出口都算到了？
李凱沒有說話，世界珠的感知如同水銀瀉地，向缺口外蔓延。他“看”到了，在月光照射不到的蘆葦叢陰影裡，潛伏著至少二十道氣息。這些氣息陰冷、綿長，帶著一股水腥氣，與宇文閥兵士那種霸道冰寒的真氣截然不同。
不是宇文閥的人。
是水匪？還是……其他勢力？
“不是宇文閥。”李凱低聲道，“但來者不善。準備戰鬥。”
他話音剛落——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聲驟然響起！無數點寒星從缺口外的蘆葦叢中激射而出，如同疾風驟雨，覆蓋了整個蓄水池區域！是弩箭！而且是威力強勁的軍用手弩！
“小心！”石龍爆喝一聲，第一時間將青銅匣子塞入懷中，雙掌猛地向前推出！一股磅礴厚重的氣牆瞬間成型，如同無形的盾牌，將大部分弩箭擋了下來，箭矢撞在氣牆上發出“噗噗”的悶響，紛紛墜落。
但他倉促運功，護得住前方，卻難以顧及所有角度。兩名走在最後的武館弟子躲閃不及，瞬間被數支弩箭射中，慘叫著倒入汙水中，鮮血立刻染紅了一片。
“師弟！”
“跟他們拼了！”
武館弟子們眼見同門慘死，睚眥欲裂，紛紛拔出兵器，就要衝出去拼命。
“都退後！”李凱冷冽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躁動的人群瞬間一靜。
他站在石龍的氣牆之後，目光冰冷地看向缺口外。世界珠的力量在指尖凝聚。既然不是宇文閥，那就沒有留手的必要了。
就在第二輪弩箭即將發射的間隙，李凱動了。他沒有從缺口衝出，而是猛地一腳跺在蓄水池潮溼的地面上！
“嗡——”
一股無形的震盪波以他腳底為中心，如同水紋般擴散開來，透過地面，傳入外面的蘆葦叢！
這不是內力攻擊，而是世界珠調動大地微薄元氣的震盪！
剎那間，外面蘆葦叢中傳來一片驚呼和悶響！那些潛伏的弩手只感覺腳下大地猛地一顫，如同地龍翻身，站立不穩，不少人直接摔倒在地，手中的弩機也歪斜失控，射出的箭矢毫無準頭地飛向夜空。
“就是現在！衝出去！”李凱低喝。
石龍雖驚異於李凱那詭異的手段，但戰機稍縱即逝，他毫不遲疑，怒吼一聲，如同出閘猛虎，第一個從缺口處躍出！雙掌翻飛，雄渾的“推山掌”力澎湃而出，將前方一片被震得東倒西歪的弩手拍得筋斷骨折！
武館弟子們緊隨其後，如同憋悶已久的困獸，揮舞著兵刃衝入蘆葦叢，與那些埋伏者廝殺在一起。
李凱最後一個躍出缺口，落在鬆軟的雪地上。月光下，看清了這些埋伏者的裝扮——青衣水靠，腰間掛著分水刺和魚皮囊，典型的江南水匪打扮，但動作狠辣，配合默契，遠非尋常烏合之眾可比。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落在蘆葦深處。那裡，站著三個沒有參與戰鬥的人。居中一人，身材高瘦，面白無鬚，眼神陰鷙，手中把玩著兩枚鐵膽。旁邊兩人，一個壯碩如鐵塔，手持鬼頭刀，另一個則身形矮小，眼神靈動，腰間纏著軟劍。
這三人的氣息，遠超那些普通水匪，尤其是居中的高瘦男子，給李凱的感覺，竟不比石龍弱多少。
“翻江會？”石龍一掌劈翻一名水匪，也看到了那三人，臉色更加陰沉，“‘鐵膽銀梭’沈剛！你們翻江會也敢來蹚這渾水？”
那高瘦男子，正是翻江會的二當家，“鐵膽銀梭”沈剛。他陰惻惻一笑，聲音尖細：“石館主，良禽擇木而棲。宇文大人開的價碼，可比你那本破書實在多了。交出《長生訣》，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原來是被宇文閥收買的本地幫派，在此守株待兔！
“做夢！”石龍怒極，就要上前。
李凱卻伸手攔住了他。他的目光落在沈剛身上，平靜開口：“你們的訊息，倒是靈通。”
沈剛目光轉向李凱，帶著審視和一絲不屑：“你就是那個幫石龍逃出來的小子？藏頭露尾，裝神弄鬼！識相的，滾開，否則連你一起剁了餵魚！”
李凱搖了搖頭，似乎有些遺憾：“可惜了。”
“可惜甚麼？”沈剛皺眉。
“可惜你們選錯了路。”
話音未落，李凱的身影驟然模糊！下一瞬，他已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沈剛面前！速度之快，遠超眾人反應！
沈剛大驚失色，手中鐵膽下意識地就要擲出！他身旁的壯漢怒吼著揮刀劈砍，那矮小漢子則手腕一抖，軟劍如毒蛇般刺向李凱肋下！
面對三人合擊，李凱不閃不避，只是簡簡單單地一拳向前轟出。
沒有凌厲的拳風，沒有爆鳴的氣勁。但就在他出拳的瞬間，沈剛三人卻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力量將他們牢牢鎖定！
“砰！”
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響聲。
壯漢的鬼頭刀停在半空，矮小漢子的軟劍僵直不動。居中的沈剛，眼睛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裡，沒有任何傷痕，但他全身的經脈、氣血，乃至生機，都在那一拳之下，被一股詭異的力量徹底震散！
“你……”沈剛張了張嘴，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從口中湧出，隨即軟軟地倒了下去，氣絕身亡。
那壯漢和矮小漢子保持著攻擊的姿態，眼神凝固，如同兩尊雕塑，過了片刻，才直挺挺地向後倒下，竟是被那無形的拳勁餘波瞬間震斃！
一拳，瞬殺三名好手！
原本還在廝殺的水匪們看到這一幕，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驚恐萬分地看著那個如同魔神般的青衣男子。
石龍和武館弟子們也徹底驚呆了。他們知道李凱神秘強大，卻沒想到強到如此地步！沈剛的實力，在江南黑道也是排得上號的，竟連一招都接不下？
李凱收回拳頭，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目光掃過那些嚇破了膽的水匪，淡淡道：“滾。”
水匪們如蒙大赦，丟下兵器，連滾帶爬地逃入蘆葦深處，瞬間作鳥獸散。
荒野中，只剩下石龍一行人，以及三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風雪不知何時又漸漸大了起來，落在李凱的肩頭，卻無法掩蓋他身上那令人心悸的冰冷與強大。
石龍看著李凱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與這個神秘“合作者”之間的巨大差距。他手中的青銅匣子，似乎也變得格外沉重。
前路，依舊未卜。但至少，眼前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李凱望向南方，那是吳郡的方向。柳芸給的玉扣，在他懷中（世界珠內）微微散發著溫潤的氣息。
江南的水，果然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