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夜探武館
竹花幫三人狼狽離去後，客棧大堂內的氣氛並未立刻恢復。竊竊私語聲在角落裡蔓延，那些原本或麻木或狡黠的目光，再投向獨坐角落的李凱時，已帶上了明顯的敬畏與疏離。
李凱恍若未覺，將最後一點烈酒飲盡，丟下幾枚銅錢，起身回了房間。他知道，訊息會像落入靜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擴散出去。他需要在這短暫的平靜被打破前，做些甚麼。
夜色漸濃，外面的風雪已然停歇，只餘下刺骨的溼冷。揚州城並未因夜幕降臨而徹底沉睡，運河兩岸的花船依舊傳來縹緲的絲竹與歡笑，但更多的街巷則陷入一片黑暗與寂靜，唯有巡夜兵丁的腳步聲和更夫的梆子聲偶爾響起，更添幾分肅殺。
李凱換上了一身更利於夜行的深灰色勁裝，將斗笠留在房中。他推開窗戶，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出，融入濃重的夜色裡。身形在屋脊巷道間起落，腳尖偶爾在覆雪的瓦片上輕點，卻不留絲毫痕跡，只有衣袂破風的微弱聲響，被寒風輕易吞沒。
世界珠的力量在體內緩緩流轉，不僅增強著他的五感，更賦予他一種對周圍環境近乎本能的洞察。他能感知到黑暗中潛伏的些微氣息——或許是更夫，或許是躲在屋簷下避寒的乞丐，也或許是……其他勢力的暗哨。
他的目標明確——石龍武館。
武館位於揚州城東南隅，靠近舊城牆，算是一片相對清靜的區域。但此刻，這片區域卻如同被無形的枷鎖禁錮。
距離武館尚有兩條街巷，李凱便放緩了腳步，隱在一處高牆的陰影裡。前方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凝重的氛圍。明處，可以看到宇文閥兵士手持長戟，披堅執銳，五人一隊，圍繞著武館外圍巡邏，火把的光芒映照著他們冰冷的面甲。暗處，世界珠反饋來的感知更為複雜，至少有十幾道或強或弱的氣息，隱藏在武館周圍的民宅、樹冠甚至下水道口，如同潛伏的毒蛇，窺視著那座緊閉大門的宅院。
石龍武館佔地頗廣，黑漆大門緊閉，高牆聳立，牆頭甚至能看到防止攀爬的鐵荊棘。門楣上“石龍武館”的匾額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稀可辨，卻透著一股門庭冷落的蕭索。
李凱沒有貿然靠近。他如同壁虎般貼著一棟廢棄民宅的外牆，緩緩移動，尋找著最佳的觀察點。宇文化及佈下的這張網，看似嚴密，但並非全無縫隙。巡邏的兵士有固定的路線和間隔，而那些暗哨，彼此之間也存在視野的死角。
他的目光落在武館側面一處相對偏僻的牆角。那裡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樹，枝葉雖在冬季凋零大半，但虯結的枝幹依舊能提供些許遮蔽。更重要的是，那裡的暗哨氣息最為微弱，似乎只是個充數的外圍角色。
耐心等待一隊巡邏兵士走過，趁著他們腳步聲遠去的間隙，李凱動了。他身影如煙，幾乎貼著地面疾掠，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那棵老槐樹下。整個過程快如鬼魅，甚至連積雪都未曾驚動。
他屏息凝神，感知放大到極致。牆內，一片死寂，彷彿空無一人。但世界珠卻捕捉到一股沉凝、厚重，如同山嶽般壓抑的氣息，盤踞在武館深處。那氣息帶著一種內斂的磅礴，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與疲憊。
是石龍。他果然還在裡面，而且狀態似乎並不算好。
就在李凱準備進一步探查，尋找潛入機會時，異變陡生！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並非射向李凱，而是射向了武館緊閉的大門！
那是一支響箭，箭簇上綁著甚麼東西，深深釘入了厚重的木門，發出“咄”的一聲悶響。
剎那間，原本沉寂的包圍圈被打破了！
“有情況！”
“甚麼人？！”
巡邏的宇文閥兵士立刻發出厲喝，迅速朝著大門方向合圍。暗處那些潛伏的氣息也明顯躁動起來，無數道目光聚焦於那支兀自顫動的響箭。
李凱瞳孔微縮，身形徹底隱入槐樹投下的陰影中，氣息收斂得如同頑石。他看得分明，那響箭並非來自外圍，而是從更遠處、另一條街巷的屋頂射來的。有人按捺不住，開始投石問路了。
“吱呀——”
就在宇文閥兵士即將衝到門前時，武館那兩扇沉重的黑漆大門，竟然緩緩從裡面開啟了一道縫隙。
所有動作，所有人的呼吸，彷彿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門縫後，並未出現預想中石龍那魁梧的身影，只有一個穿著武館弟子服飾、面色蒼白的年輕人。他手裡拿著那支響箭，箭身上綁著一卷紙條。
年輕人顫抖著手取下紙條，甚至沒敢往外多看，迅速又將大門關上，落栓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一場突如其來的騷動，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宇文閥的兵士們面面相覷，最終在領頭軍官的呵斥下，悻悻地恢復了巡邏，但氣氛明顯更加緊張。暗處的那些目光，也充滿了驚疑和猜測。
那紙條上寫了甚麼？是威脅？是勸降？還是……其他勢力的邀約？
李凱心中念頭飛轉。這突如其來的插曲，雖然打亂了他潛入的計劃，卻也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大門附近，暗哨們的警惕性也出現了短暫的鬆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高聳的院牆，以及牆內那片沉寂的黑暗。
就是現在！
他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趁著巡邏兵士剛剛走過、暗哨心神未定的瞬間，身形猛地拔地而起！腳尖在粗糙的牆壁上輕點數下，手臂一搭，便已悄無聲息地翻過了佈滿鐵荊棘的牆頭，落入武館院內的一片枯草叢中，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未發出絲毫聲響。
牆內，是另一片天地。
與前門外的劍拔弩張不同，武館內部一片死寂，甚至帶著幾分破敗。練武場上積雪未掃，器械散亂地擺放著，蒙上了一層薄霜。幾間主要的屋舍都黑著燈，唯有深處一間看似書房的位置，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燈火。
那股沉凝如山嶽的氣息，正是從那間書房傳來。
李凱如同暗夜中的幽靈，藉著廊柱和陰影的掩護，快速向那點燈火靠近。他避開了幾處可能設有簡單機關的區域，這些在世界珠的感知下無所遁形。
終於，他貼近了書房的窗戶。窗戶糊著厚厚的窗紙，但邊緣有一處細微的破損。他湊近那道縫隙，向內望去。
書房內，一個身材高大、穿著褐色錦袍的中年男子背對著窗戶，坐在書案後。他頭髮略顯凌亂，背影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正是“推山手”石龍。他手中，緊緊攥著剛才那支響箭射進來的紙條。
在石龍對面，還站著兩個年紀稍長的弟子，此刻都是面色惶急。
“師父，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宇文閥限我們明日午時前必須交出……那東西，否則就要強攻了！”一名弟子聲音發顫。
另一名弟子也急道：“師父，外面那些人也越來越不安分，剛才那支箭……不知道又是哪路人馬。我們……我們還能守多久？”
石龍緩緩轉過身，李凱看到了他的正臉。那是一張方正威嚴的臉，但此刻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與掙扎。他沒有立刻回答弟子的話，只是將手中的紙條慢慢攤開在書案上。
藉著昏暗的燈光，李凱看清了紙條上的字，只有簡短的四個字，卻帶著森然寒意：
“午時，屠館。”
沒有落款，但那凌厲的筆鋒和毫不掩飾的殺意，已然表明了態度。
石龍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四個字，握著椅背的手背青筋暴起，顯示出內心的劇烈衝突。交出《長生訣》？他苦修多年，距離參透只差臨門一腳，如何甘心？不交？明日午時，不僅他多年心血毀於一旦，武館上下數十名弟子，恐怕也難逃毒手。
他石龍自負英雄一世，難道真要落得如此下場？
就在這時，石龍猛地抬起頭，渾濁疲憊的眼睛裡驟然爆射出一縷精光，並非看向門口，而是直直射向李凱藏身的窗戶！
“外面的朋友，看了這麼久，何不進來一敘？”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內力震盪，顯露出其深厚的功底。
被發現了！
李凱心中微凜。並非他的潛行不夠高明，而是石龍畢竟是一流高手，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又值心神緊繃之際，對氣息的感應敏銳到了極致。
書房內的兩名弟子聞言大驚，立刻擺出防禦姿態，緊張地望向窗戶。
李凱心念電轉，並未立刻逃離。他緩緩直起身，推開了虛掩的窗戶，在石龍及其弟子警惕、驚愕的目光中，從容地躍入書房之內。
他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迎上石龍那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平靜開口：
“石館主，或許……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