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初露財力
竟陵城的天空,灰得像一塊用了太久、怎麼也洗不乾淨的抹布。細雨夾雜著深秋的寒意,淅淅瀝瀝地落下,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小的、渾濁的水花。街道兩旁的店鋪早早支起了雨棚,行人縮著脖子,行色匆匆,試圖避開這溼冷的糾纏。
城西,緊鄰著碼頭的一片區域,空氣裡常年瀰漫著河水腥氣、貨物黴味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這裡的建築大多低矮破敗,來往的多是些扛包的苦力、跑船的水手,以及一些做著見不得光生意的面孔。
“周氏皮貨”的招牌,就掛在這片區域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鋪面不大,門板老舊得露出了木頭原本的紋理,上面的漆皮剝落得厲害。店裡光線昏暗,堆積著各種未經鞣製或半成品的皮料,散發著一股濃烈到嗆人的腥羶和鞣料的味道。
周老錘坐在櫃檯後面,一雙粗糙得如同老樹皮的手,正就著門口透進來的那點微弱天光,小心翼翼地縫補著一件破舊的皮甲。針腳很密,很紮實,是他幾十年練就的手藝。只是生意越來越差,好的皮料難收,肯出錢置辦上好皮甲的主顧更是鳳毛麟角。這鋪子,也就勉強維持著,餓不死,也發不了財。
門口的鈴鐺響了,聲音乾澀。
周老錘頭也沒抬,含糊地應了一聲:“隨便看,價錢好說。”他以為是哪個路過的窮酸軍漢,想來淘換點便宜貨。
腳步聲停在櫃檯前,沒去看那些掛著的皮貨。
周老錘這才抬起眼皮。
來人很年輕,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外面罩了件擋雨的油衣,頭上戴著寬簷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量不算特別高大,但站得很直,像一棵雨裡的青松。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滴落,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
沒甚麼特別的氣勢,但周老錘在這魚龍混雜的地方混了大半輩子,練就了一雙毒眼。他感覺不到這年輕人身上的江湖氣,也感覺不到官家的倨傲,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沉靜,像是深潭的水,看不透底。
“老闆,接大活嗎?”年輕人開口了,聲音平穩,沒甚麼起伏。
周老錘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手裡的皮甲,站起身,臉上擠出些生意人的笑容:“客官說的哪裡話,開門做生意,哪有把財神往外推的道理?不知客官要做甚麼?需要多少?”他下意識地覺得,這可能是個跑來訂做一批廉價皮甲的小頭目。
年輕人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櫃檯上,推了過去。動作不疾不徐。
周老錘帶著疑惑展開紙張。上面畫的不是常見的皮甲樣式,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結構似乎更緊湊、更貼合人體的設計圖。旁邊還標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數字。更要命的是,要求後面跟著的數量——
一百套。
周老錘倒吸了一口涼氣,手都有些抖。一百套!這可不是小數目!光是皮料的錢,就是一個讓他頭暈目眩的數字。
“客……客官,”他聲音發乾,“您這……這單子太大了。而且這樣式,做工要求也高……光是定金……”他試探著,覺得這年輕人多半拿不出那麼多錢。這年頭,能一口氣吃下百套皮甲的,要麼是官軍,要麼是那些大門閥,怎麼會找到他這種小作坊?
年輕人似乎沒聽到他的為難,又取出另一張紙,同樣推了過去。“再看看這個。”
周老錘顫抖著手接過。這張紙上畫的是一種弩套和箭囊的組合,設計同樣精巧,對皮革的韌性、厚度要求極高。數量,同樣是一百。
周老錘感覺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難了。他抬起頭,看著斗笠下那張模糊的臉,苦笑道:“客官,莫要消遣小老兒了。這兩單加起來,光是成本……少說也得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又猶豫了一下,再加一根,“三百兩!這還只是料錢!定金至少要先付三成,九十兩!”
九十兩雪花銀!足夠在竟陵城買下一處不錯的宅院了!他篤定這年輕人拿不出來。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
周老錘心裡嘆了口氣,果然……他正要開口婉拒。
卻見年輕人伸手入懷,取出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粗布錢袋,不大,看起來也癟癟的。
周老錘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徹底熄滅了。
然後,年輕人將錢袋口朝下,往櫃檯上一倒。
“嘩啦——”
不是預想中的銅錢,也不是小塊碎銀。
那是幾塊黃澄澄、在昏暗鋪子裡依舊晃眼的東西!它們落在木質櫃檯上,發出沉悶而誘人的聲響,滾動了幾下,才不甘心地躺平。
金錠!
雖然不是官制的規整式樣,大小不一,但那沉甸甸的質感,那耀眼奪目的顏色,絕不會錯!
周老錘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聲音。他死死盯著那幾塊金錠,呼吸徹底停滯了。
整個皮貨鋪裡,只剩下雨水敲打屋簷和棚布的滴答聲,以及周老錘那粗重得嚇人的喘息。
年輕人伸出兩根手指,拈起其中一塊大小適中的金錠,放在那兩張圖紙上。金錠壓在紙張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這是定金。”年輕人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材料,用最好的。做工,按圖紙上的要求,一絲不能差。”
他抬起眼,斗笠下的目光似乎掃了周老錘一眼。周老錘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整個人都僵住了。
“工期,一個月。”
“能不能做?”
周老錘一個激靈,幾乎是撲上去,用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死死按住那塊金錠,彷彿怕它長翅膀飛了。他抬起頭,臉上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漲得通紅,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能!能做!一定能做!小老兒就是不吃不睡,把鋪子賣了,也一定給您按期、按質做完!”
年輕人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掀開簾子,走進了門外迷濛的雨幕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周老錘還保持著雙手按著金錠的姿勢,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過了好半晌,他才緩緩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塊金錠捧到眼前,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
真的!是真的金子!
他猛地回頭,看向門外空蕩蕩的、雨絲紛飛的街道,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
一百套皮甲!一百套弩具!這年輕人,到底是甚麼來頭?飛馬牧場的人?不像。官府的人?更不像。
隨手就能拿出金錠做定金……這財力……
周老錘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他這間半死不活的鋪子,恐怕是撞上不得了的大運了……也可能是,滔天大禍。
他慌忙將金錠藏進最隱秘的暗格裡,然後衝到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飛快地關上門板,插上門栓。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還能聽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
鋪子裡,那股熟悉的皮料腥羶味似乎都淡了,只剩下金子那冰冷而誘人的氣息,以及窗外,那永無止境的、沙沙的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