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武魂城西門。
依舊是那輛不起眼的漆黑馬車，幽影駒不耐煩地刨著蹄子。鬼豹鬥羅如同雕塑般立在車旁，陰影將他大半個身子都籠罩其中。
林玦到得最早，她只帶了一個更小的行囊，裡面是幾件換洗衣物、一些金魂幣和應急的乾糧傷藥。
片刻後，邪月、胡列娜和焱也相繼到來。三人顯然做了充分準備，衣著利落，神色肅穆。邪月背後交叉負著兩柄月刃，胡列娜腰間纏著一柄軟劍，焱則戴上了一副暗紅色的金屬拳套。
看到早已等候的林玦，邪月目光微沉，胡列娜對她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焱則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上車。”鬼豹鬥羅沙啞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略顯凝滯的氣氛。
四人依次登上馬車。內部空間依舊狹小，林玦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閉目養神。邪月坐在她對角，擦拭著月刃，胡列娜坐在林玦旁邊，有些不安地絞著手指。焱則抱著手臂，靠在車廂壁上，眼神放空。
馬車啟動，駛出武魂城，沿著官道向法斯諾行省方向疾馳。
車廂內的沉默，比來時更加沉重。獵取魂環時，至少目標一致，且由鬼豹鬥羅主導。而這次，他們是執行者，是團隊，卻有一個誰也不服誰的“指揮”。
一連數日，皆是如此。白天趕路，夜晚在沿途驛站或野外宿營。鬼豹鬥羅除了必要的指示，從不與他們交流，彷彿一個真正的影子。林玦大部分時間都在冥想或研究地圖，邪月沉默修煉，胡列娜試圖活躍氣氛卻收效甚微，焱則把不滿寫在臉上。
直到第五日傍晚，馬車駛入法斯諾行省境內，空氣中的溼度明顯增加，遠處已經能看到星斗大森林那連綿無際的、如同巨獸脊背般的墨綠色輪廓。
“前面就是灰巖鎮地界，馬車不便再深入。”鬼豹鬥羅的聲音從車外傳來，“今夜在鎮外十里處的廢棄礦洞落腳，明日清晨，你們自行進入灰巖鎮。”
馬車在一片荒廢的礦山區停下。幾個早已坍塌的礦洞如同巨獸張開的黑口，周圍散落著生鏽的礦車和工具，雜草叢生，一片荒涼。
鬼豹鬥羅選了一個相對完整、視野開闊的礦洞，簡單清理出一塊地方，便再次隱入黑暗，只留下一句：“輪流守夜。”
篝火燃起，驅散了些許寒意和黑暗。四人圍著火堆坐下，氣氛依舊沉悶。乾糧就著冷水，默默吞嚥。
最終還是胡列娜忍不住，看向林玦，小聲問道：“林玦，我們明天進鎮，該怎麼開始調查？直接去武魂分殿嗎？”
焱嗤笑一聲：“指揮大人肯定早有高見了吧？”
邪月也抬起眼，看向林玦，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明確表達著同樣的疑問。
林玦將最後一口乾糧嚥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掃過三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分殿已經打草驚蛇，直接去，除了得到一些官面文章，不會有任何收穫。”
“那怎麼辦？”胡列娜追問。
“失蹤的是普通人，還是低階魂師？”林玦問。
邪月開口，聲音冷峻：“根據傳來的情報，大多是鎮民和過往的商旅，也有幾個魂力等級不超過二十級的魂師學徒。”
林玦點了點頭：“邪魂師需要修煉資源，無論是血肉、靈魂還是魂力。他們選擇在這裡動手，說明這裡有他們需要的東西，或者，這裡足夠隱蔽，方便他們行事。連續失蹤，卻抓不到尾巴，說明他們要麼有內應，要麼對鎮子及周邊地形極其熟悉，並且，有一套完善的隱匿和轉移手段。”
她頓了頓，繼續道：“明天，我們分頭行動。胡列娜，你武魂特殊，擅長與人交流，你去鎮上的酒館、集市，打聽最近半年鎮上的異常，尤其是關於陌生面孔、夜間怪聲、或者某些地方突然成為禁區的傳聞。”
胡列娜眼睛一亮，用力點頭：“交給我！”
“焱，你去鎮子周圍的幾個出入口，觀察往來人流，特別是那些行蹤詭秘、或者攜帶大型箱籠、車輛的人。注意他們離開的方向。”
焱皺了皺眉，似乎想反駁，但看了看林玦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又憋了回去，悶聲道：“知道了。”
“邪月，”林玦看向他，“你負責潛入灰巖鎮的武魂分殿，不要暴露身份，檢視他們歷次調查的卷宗原件，重點是傷亡報告、現場勘查記錄，以及……分殿內部人員近期的行為有無異常。”
邪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凝重，點了點頭。這個任務風險最高，但也最關鍵。
“那你呢？”焱忍不住問道，“指揮大人坐鎮後方？”
林玦看向礦洞外沉沉的夜色，以及遠處灰巖鎮隱約的燈火。
“我去失蹤案發生最頻繁的區域，實地檢視。”
三人皆是一怔。那可是最危險的地方！
“不行！”胡列娜脫口而出，“太危險了！你一個人……”
“這是最效率的方式。”林玦打斷她，“邪魂師的手段，卷宗記載未必詳盡。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受到殘留的氣息，找到他們可能忽略的線索。而且……”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跳躍的篝火上，映得她的側臉明明滅滅。
“如果他們的目標包括落單的魂師，我或許，能引他們出來。”
“你瘋了？！”焱猛地站起來，“拿自己當誘餌？！”
邪月也皺緊了眉頭：“太冒險了。”
“這是命令。”林玦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按計劃行事，明日傍晚，在此處匯合，交換情報。如有緊急情況，發射訊號彈。”
她拿出三枚小巧的、刻著武魂殿標記的金屬筒，分給三人。
胡列娜接過訊號彈，擔憂地看著林玦。邪月沉默片刻，將訊號彈收起，算是預設。焱捏著訊號彈，臉色變幻，最終重重坐了回去。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四張年輕卻已初顯堅毅的臉龐。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雖然依舊有不服，有擔憂，但一種無形的、基於任務的紐帶，開始將這四個性格迥異的天才，暫時捆綁在一起。
林玦靠坐在巖壁旁，閉上眼睛。
精神力如同細密的蛛網，以她為中心，緩緩向四周擴散開來。礦區的荒涼，遠處鎮子的喧囂，風中帶來的泥土與草木氣息，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陰冷、汙穢意味的能量殘留，從礦洞更深處飄來。
她猛地睜開眼，看向礦洞那深邃的黑暗。
這廢棄的礦區，似乎也並不簡單。
她不動聲色，沒有聲張。
第一夜，守夜順序抽籤決定。林玦抽到了第一班。
夜色漸深，篝火漸弱。邪月三人已經和衣睡下。
林玦坐在洞口，背對著洞內，面朝無邊的黑暗。她的左手掌心，一縷赤金色的火苗在袖中悄然跳躍，右手五指間，幾不可察的寒氣縈繞。
遠處，傳來幾聲淒厲的狼嚎，更添了幾分荒寂。
她的精神力始終保持著外放，警惕著周圍的一切。
灰巖鎮的任務，從這廢棄礦洞的第一夜，已然開始。
而暗處的鬼豹鬥羅，如同真正的幽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冰冷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