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公抹了把眼淚,開始細說這三年來的糟心事。
原來三年前,高家招了個黑壯能幹的長工,自稱姓豬,力氣大,飯量也大,一人能幹十個人的活,還不要工錢,只圖個溫飽落腳。
高太公見他老實肯幹,便招了做上門女婿,許給了三女兒翠蘭。
起初一切都好,這“豬剛鬣”耕田種地、築牆蓋屋,無所不能,高家產業在他手裡翻了幾番。
可漸漸地,怪事來了——他有時會半夜才歸,來時飛沙走石。
飯量越來越大,一頓能吃掉一缸米;最嚇人的是,他竟會現出原形,一個長嘴大耳的豬妖模樣!
“從此他便將我女兒鎖在後院高樓,不許相見,只夜間才來,天明便去。
雲霧繚繞,不知他如何來去。我們請了幾次法師,都被他打得狼狽而逃……可憐我女兒,終日以淚洗面啊!”高太公捶胸頓足。
李明聽得好笑,這豬八戒還挺厚道的,他是真幹活啊!
眼看悟空老神在在,只能他來開這個口了:“太公莫急。降妖之事,交給我與師弟。只是師父一路勞頓,還需清淨之處歇息。
可否請幾位長者,陪我家師父喝茶敘話,說說這方風土?我與師弟自去後院檢視。”
唐僧也點頭:“悟明所言甚是。太公,便讓他們去吧。”
高太公連忙應下,叫來兩位本家長老陪唐僧,自己則戰戰兢兢引著李明與悟空往後院去。
那後院果然被一道厚重的木門隔開,門上掛著拳頭大的銅鎖。
孫悟空性急,金箍棒輕輕一敲,“咔嚓”一聲,銅鎖連著門閂便碎了。
門剛開,裡面便傳來女子怯生生的聲音:“是……是爹爹嗎?”
只見一個身穿湖綠衣裙的女子從樓裡走出,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容貌清秀,只是眉眼間帶著憂色。
她正是高翠蘭。一見高太公,她眼圈一紅,撲進父親懷裡抽泣起來。
李明冷眼旁觀,心中一動。
這高翠蘭雖在哭,但臉色紅潤,肌膚有光,眼含春水,並無長期受虐的憔悴枯槁之相。
她身上的衣物也是上好的綢緞,髮間簪子精巧,不像是被粗暴對待的樣子。
高太公摟著女兒,指著李明和悟空道:“我兒莫怕!為父請來了真正有本事的高僧,今日定能除了那豬妖,救你出去!”
高翠蘭抬頭看向二人,目光在孫悟空臉上頓了頓,閃過一絲懼意,轉到李明身上時,卻微微一愣——好俊俏的和尚。
李明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掠過的一絲……擔憂?
不是對自身處境的擔憂,倒像是為那豬八戒擔憂。
“有趣。”李明心中暗笑,“看來這高小姐與那豬八戒之間,未必是全無感情的強迫戲碼。
也是,朝夕相處三年,就算是塊石頭也能捂熱幾分。
更何況,豬八戒據說還會傳說中的熬戰之法,說是婦女之友也不為過。”
他不動聲色,對高太公道:“太公,請先帶小姐去前院安頓,與我師父一處,也好有個照應。此處交給我與師弟便是。”
高太公巴不得一聲,連忙拉著女兒走了。後院只剩下師兄弟二人。
孫悟空摩拳擦掌:“師兄,怎麼個弄法?直接打上門去,還是等他夜裡來?”
李明笑道:“等他來。師弟,你且變成那高小姐模樣,上床假寐。我變作蚊子,藏在帳上。”
“曉得了!”孫悟空嘻嘻一笑,原地轉個圈,已然變成高翠蘭模樣,連那身湖綠衣裙都一般無二,只是眼神裡那股靈動狡黠藏不住。
他扭扭捏捏走到床邊坐下,還對李明拋了個“媚眼”,看得李明一陣惡寒。
李明搖搖頭,身形一晃,化作一隻細腳蚊子,悄無聲息落在床帳頂端。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約莫一更時分,忽聽得半空中呼呼風響,飛沙走石。
一陣黑風捲過後院,風停處,現出一個龐然身影。
李明在帳上看得分明——好一個醜妖!黑臉短毛,長嘴大耳,活脫脫一隻野豬成了精。
身穿一領青不青、藍不藍的梭布直裰,腰間繫著條花花綠綠的布巾,不倫不類。
這副尊容,真難為高翠蘭能與他同處一室三年。
莫非……這豬八戒“熬戰之法”真有那麼強?
那豬妖落地後,先是賊頭賊腦左右張望,見院門鎖壞,眉頭一皺,但也沒多想。
他搓著手,笑嘻嘻推開樓門進來,口中叫道:“姐姐,我來了!”
進得閨房,見“高翠蘭”坐在床邊,他熟門熟路,上前就要摟抱。
孫悟空強忍著給他一棍的衝動,身子一扭,嬌聲道:“你先寬衣上床,我……我去解個小手。”
那豬妖不疑有他,嘿嘿笑著,果真脫了外袍直裰,只留貼身小衣,鑽進被窩,還拍了拍身邊空位:“姐姐快些來!”
孫悟空變成的高翠蓮走到屏風後的馬桶邊,假作解手,實則隔著屏風道:
“郎君啊,我爹今日請了個厲害的法師,說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要來拿你呢。
我心裡害怕,你可有把握?”
被窩裡的豬八戒本來還美滋滋想著溫柔鄉。
一聽“孫悟空”三個字,如同三九天被澆了一盆冰水,嚇得“哎呀”一聲,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臉色都白了!
“孫、孫悟空?弼馬溫?”他聲音都變了調,“他怎麼來了?!壞事了壞事了!”
他是天蓬元帥下凡,自然知道孫悟空的厲害。
自己眼下手無寸鐵,九齒釘耙放在雲棧洞,若是撞上,那金箍棒捱上幾下,還不筋斷骨折?
當下也顧不得溫柔鄉了,跳下床就要跑。身上妖風一起,就要化風遁走。
屏風後的孫悟空本就不爽他叫他弼馬溫,見他要跑,哪能放過?
當即現出本相,掣出金箍棒,喝一聲:“妖怪哪裡走!”朝著妖風就是一棒。
那風被金箍棒砸中,竟“轟”地一聲,化作萬道火光,四散飛濺,想要從窗戶縫隙鑽出去——
這是豬八戒由三十六變領悟的“火遁術”,以火光分化,最難捕捉。
然而李明早有準備。
金光一閃,變回本尊,張口一噴,一道清冽如泉的“真水”潑灑而出,瀰漫整個房間。
那萬道火光撞上真水,頓時“嗤嗤”作響,濃煙直冒,火光迅速暗淡、熄滅。
“哎喲!”一聲痛呼,豬八戒被迫現出原形,跌落在地,渾身溼漉漉,好不狼狽。
還沒等他爬起來,孫悟空的金箍棒已如雨點般落下。
“大聖饒命!饒命啊!自己人!是自己人!”豬八戒抱頭鼠竄,身上已捱了好幾棍,疼得齜牙咧嘴。
孫悟空哪管那麼多,一邊打一邊罵:“誰跟你是自己人!你這調戲良家、強佔民女的豬妖,看打!”
“我不是妖怪!我本是天庭掌管天河八萬水軍的天蓬元帥啊!”豬八戒急得大叫。
“大聖,你還記得嗎?在南極仙翁的酒會上,我們還碰過杯呢!”
孫悟空聞言,棍子稍緩,仔細瞅了瞅這張豬臉,依稀辨認出幾分當年那天蓬元帥的輪廓——
雖然那時他英武俊朗,與現在天差地別。
“原來是你啊!”孫悟空收住棍子,嘖嘖稱奇,“怎麼落得這般田地?當年好歹也是儀表堂堂,如今卻……”他搖搖頭,一臉嫌棄。
豬八戒見他停手,鬆了口氣,也顧不上羞臊,忙將自己的遭遇和盤托出,最後道:
“我受觀音菩薩點化,在此等候取經人,要保他西天取經,將功折罪!”
孫悟空嘿嘿一笑:“呆子!外面那位便是取經人,俺師父唐三藏。這位是俺師兄,法號悟明。”他指了指李明。
豬八戒這才注意到旁邊一直沒出聲的俊俏和尚,心裡一凜。
剛才破自己火遁的,恐怕就是這位了。
能當孫悟空的師兄,果然不是簡單人物!
孫悟空用毫毛變出繩索,將豬八戒捆了,三人一同來到前廳。
唐僧正在聽兩位老者說些本地典故,見徒弟押了個五花大綁的豬頭人進來,嚇了一跳。
待豬八戒跪倒在地,將前因後果又說了一遍,尤其提到觀音菩薩點化,唐僧這才信了,連忙讓悟空鬆綁。
豬八戒得了自由,恭恭敬敬對唐僧磕了三個頭,口稱師父。
唐僧得知菩薩已賜法號“悟能”,便道:“你既入我門,當守戒律。我再與你起個別名,喚作‘八戒’:
一戒殺生,二戒偷盜,三戒淫邪,四戒妄語,五戒飲酒,六戒著香華,七戒坐臥高廣大床,八戒非時食。你可能持?”
豬八戒苦著臉,但也不敢違拗,只得應下:“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他又對李明躬身行禮:“大師兄。”對孫悟空行禮:“二師兄。”算是定了師徒名分與長幼次序。
高太公在一旁看著,雖然對這結局有些意外——
妖怪沒除掉,反倒成了聖僧徒弟,但終究是去了禍患,女兒也得自由。
他忙命人取來二百兩白銀,作為酬謝。
唐僧堅決不受:“太公,降妖乃出家人本分,豈能受此金銀?”
豬八戒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小聲嘟囔:
“老丈人也忒小氣。俺老豬給你家開墾了上萬畝良田,這些年掙下的家當少說也有萬兩,就拿這點打發我師父……”
他聲音雖小,但在場幾人都聽得清楚。高太公老臉一紅,尷尬不已。李明和悟空相視一笑,這呆子,倒是個實心眼的。
事情已了,師徒幾人收拾行裝,準備趁夜上路,以免莊人圍觀。
臨出莊門時,豬八戒忽然停下,轉頭對著深宅內院的方向,運足中氣喊了一聲:“翠蘭!我走了!”
聲音在夜色中傳開,帶著些許複雜。莊內寂靜,並無回應,也無那個綠衣身影出現。
豬八戒站了片刻,搖搖頭,扛起從雲棧洞拿回的九齒釘耙,轉身跟上隊伍,再沒回頭。
走出幾里地,山道寂靜,只有腳步聲和馬蹄聲。
李明忽然開口,語氣帶著調侃:“八戒,當真捨得那高家娘子?三年夫妻,一絲情分也無?”
豬八戒扛著釘耙,沉默了片刻,甕聲甕氣道:“大師兄說笑了。她是凡人,我是仙。
仙凡殊途,跟了我是她的造化,既然她自己沒抓住,她爹孃也看不上俺老豬,那便是緣分盡了。強求無益。”
他這話說得平淡,甚至有些冷酷,但李明卻知道他說的並沒有錯。
豬八戒這話,道出了一個殘酷而現實的真相——
在仙神眼中,凡人的命運、情愛、乃至生死,很多時候真的只是一場“考驗”或“機緣”。
你抓住了,便能魚躍龍門;抓不住,便是塵歸塵土歸土。仙家的“情”,往往與“大道”“機緣”糾纏,而非簡單的男女愛慕。
高翠蘭或許對豬八戒並非無情,但在仙凡大別、容貌畏懼、父母壓力面前,那點情愫太脆弱。
而豬八戒,他以豬妖面目出現,未嘗不是一種考驗——考驗這女子是愛他皮囊,還是能接納他本質。結果,考驗沒透過。
這就是仙家的“太上無情”嗎?並非沒有感情,而是將感情放在更宏大、更冰冷的規則與選擇之下。
李明忽然想起唐僧。
金蟬子十世修行,這一世作為唐僧,他對眾生有悲憫,對徒弟有關愛,但那種愛,是否也帶著“引渡有緣人”的意味?
修行之路,越往上走,似乎越要面對這種個體情感與天地規則之間的抉擇與超脫。
“大師兄想甚麼呢?”豬八戒見李明沉思,湊過來問。
李明回過神,笑了笑:“沒甚麼。只是在想,八戒你倒是看得開。”
“看不開又能怎樣?”豬八戒拍拍肚皮,“日子總得過,飯總得吃。師父,咱們今晚歇哪兒?俺老豬肚子餓了。”
唐僧無奈搖頭:“前方看看有無人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