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仲班師回朝,朝歌城外十里旌旗蔽空。
鐵甲列車噴吐著滾滾蒸汽緩緩停靠在城郊的車站。
一隊隊鎧甲鮮明的將士從車廂中魚貫而出,步伐整齊,殺氣內斂。
他們在北海苦戰數月,與妖族鏖戰,與叛軍廝殺,又在聖人佛血的洗禮中見證了聖人的驚天大戰,如今踏足故土,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肅穆與歸鄉的釋然。
聞仲騎在墨麒麟上,遠遠便望見城門大開,一隊人馬正朝這邊而來。
當先一人身穿玄色王袍,頭戴帝冠,腰纏一條在日光下泛著淡淡金芒的龍筋腰帶,正是殷商之主帝辛。
聞仲心中一震,連忙翻身下了墨麒麟快走幾步,便要跪下行禮。
李明卻已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將他扶了起來,笑道:
“太師遠征北海,平定叛亂,功勳卓著,何必行此大禮?請太師與寡人同乘御車回宮。”
他一揮手,一輛通體由先天梧桐木打造的金色馬車從城門中緩緩駛出。
車身上雕刻著百鳥朝鳳的圖案,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散發著溫潤的靈光。
拉車的是十八匹神駿無比的金色駿馬,皮毛光滑如緞,鬃毛在風中飄揚,馬蹄踏地時隱隱有龍吟之聲——
這正是孔宣當日進獻的鳳祖御輦,那十八條金仙真龍所化的龍馬。
它們被李明一道封印化作了馬形,既保留了真龍之力,又不至於太過驚世駭俗。
聞仲被李明拉著上了車,坐在他身側,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
他出徵不過一年有餘,朝歌城卻已變得讓他幾乎認不出來了。
那條曾經坑坑窪窪的黃土官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平整的灰色大道,堅硬如石,光滑如鏡,馬車行駛在上面連一絲顛簸都感覺不到。
大道兩側,屋舍鱗次櫛比,青瓦白牆,飛簷翹角,整齊漂亮得像是畫中景象。
街頭巷尾有不少四輪車冒著淡淡的黑煙飛馳而過,碾在那灰色大道上發出輕微的隆隆聲。
遠處還隱約能看到一條鋼鐵長龍噴吐著白色的蒸汽,緩緩駛出城牆。
“陛下,這朝歌……”聞仲環顧四周,眼中滿是驚異,“老臣出征不過一年有餘,這變化怎的如此之大?”
李明靠在御座之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修了幾條水泥路,蓋了些新房子,造了幾輛車子,不算甚麼。
太師若是覺得新鮮,明日可多在城裡轉轉。
御膳房最近研發了不少新菜式,今日慶功宴上太師正好品鑑品鑑。”
聞仲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年輕君王,忽然感到一陣恍惚。
一年前的帝辛雖然也頗有雄姿,但眉宇間總帶著幾分刻意與做作,言談舉止之間時不時會流露出一絲急於證明自己的青澀。
可眼前這個大王,那股王者威嚴是發自骨子裡的,沉穩如山,深邃如淵,連他這個三朝老臣、金仙巔峰的修士都感到由衷的敬畏。
更讓他心驚的是,朝歌城這些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水泥路、那四輪車、那鋼鐵長龍——絕非尋常人力所能為。
大王從何處得來這些奇技?
莫非真是被奪舍了?
聞仲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下意識地想要睜開眉心天眼檢視。
然而他剛動念,頭頂便隱隱傳來一聲清越的鳥鳴,大商氣運玄鳥的虛影在雲層之中若隱若現,一雙銳利的眼睛正盯著他。
聞仲心中苦笑,只得打消了念頭。
還好!
既然有人道氣運護著,那就說明大王不會有問題。
也罷。
不管大王身上發生了甚麼,至少這一年多來大商蒸蒸日上,百姓安居樂業,北海之亂也已平定。
大王還是那個大王,大商還是那個大商。
伏波殿中,慶功宴的燈火將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晝。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案上擺滿了御膳房蒸烤炒燉出來的各式菜餚,酒香肉香交織在一起瀰漫了整個大殿。
聞仲坐在李明左手第一位,眾將依次而坐,觥籌交錯之間氣氛熱烈而莊重。
酒過三巡,李明忽然抬手示意殿內安靜,隨即喚道:“殷郊。”
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少年從殿後走入,身姿挺拔,面容英朗,眉宇之間已有了幾分帝辛的影子。
他走到御座之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兒臣參見父王。”
李明看著這個兒子,微微頷首。
原來的紂王已經徹底消散了,他只是暫時替代,自然要還殷商一份因果。
封神即將結束,他也要離開這個世界了,這大商的江山總得有人來守。
殷郊機敏果敢,秉性剛正,是個不錯的繼承人,守住成湯基業綽綽有餘。
“郊兒,今日是聞仲太師與北海將士的慶功宴,你代朕去給太師和諸位將軍敬一杯酒。”
李明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殷郊恭敬地應了一聲,端起酒爵走到聞仲面前,躬身行禮:“太師遠征北海,勞苦功高,殷郊代父王敬太師一爵。”
聞仲連忙起身雙手接過酒爵一飲而盡。
殷郊又走向眾將,一一敬酒,態度恭謹而不失氣度。
殿內文武交換著眼色,心中都已瞭然。大王這是有意立殷郊為太子了。
上大商如今國勢昌隆,殷郊又是長子,立他為太子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誰也不會反對。
果然,次日早朝李明便下旨冊封殷郊為太子,百官山呼萬歲,無一人異議。
隨後李明又根據北海之戰的功績一一封賞有功將士,聞仲加封寧侯之尊,麾下諸將各有賞賜,皆大歡喜。
退朝之後李明將聞仲單獨留了下來。
御書房中聞仲看著李明從御案上拿起的兩樣東西,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金光流轉的榜文和一柄通體烏黑的木鞭。
榜文之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一百多個名字,最上面赫然是“昊天”二字,緊隨其後的是燃燈道人、伯邑考、蘇護父子、商容、袁福通、藥師、彌勒……夔牛妖聖……廣成子、太乙真人……
還有幾十名只有名字沒有殘魂的截教記名弟子、幾十名北海叛軍將領。
每一個名字都由天道法則凝聚而成,散發著不可更改的威嚴氣息。
那柄木鞭更是不得了,鞭身之上刻滿了先天道文,每一道紋路都蘊含著剋制神魂的無上偉力。
封神榜!打神鞭!
“這……這是……”聞仲的聲音都在發顫。
他在北海時,聽趙公明說過封神大劫,也聽說過封神榜和打神鞭,那是封神的根本所在,是天道賜下用以封敕諸神的至寶,一直由元始天尊執掌。
這兩件東西怎麼會在大王手裡?
“封神榜,打神鞭。”李明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兩件尋常物事,“太師收好了。”
聞仲接過這兩件至寶,雙手微微發抖。
他是截教三代弟子,修為已至金仙巔峰,見識遠超尋常凡人,只消稍一感應便知這兩件寶物絕非贗品。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難以置信——這是元始天尊的東西,是聖人執掌的神道至寶,大王是怎麼拿到的?
“陛下,這封神榜和打神鞭傳聞乃是闡教元始天尊之物,為何會在陛下手中?”聞仲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李明。
李明笑道:“元始天尊不知道浪到哪裡去了。這兩件東西放在崑崙山玉虛宮也是落灰,寡人就順手取回來了,正好給太師用。”
隨著任務即將結束,李明也不怎麼認真扮演了。
順手取回來了?
聞仲的腦子嗡了一聲!
元始天尊可是天道聖人,三清之一,闡教教主。大王怎麼能“順手”從玉虛宮取回封神榜?
“寡人打算在朝歌修建一座封神臺,將這封神榜懸掛於臺上。待封神完結之後,由太師來主持封神。”
李明繼續說道,語氣裡彷彿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政務。
“大王,請恕老臣得罪了!”聞仲終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眉心天眼驟然睜開,一道金光直射李明。
他要親眼看看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子受。
天眼之下萬法無所遁形,奪舍、幻術、傀儡——任何偽裝都瞞不過這雙眼睛。
然而天眼看到的景象讓他呆立當場。
眼前這個人的命格、氣數、神魂波動,與一年前的帝辛別無二致。
沒有任何奪舍的痕跡,沒有任何幻術的遮掩,甚至連靈魂深處的本源印記都完全吻合。
就在這時,李明頭頂那隻氣運玄鳥更是發出一聲憤怒的鳴叫,羽翼之上黑光大放,對著他的天眼就是一啄。
“啊!”
聞仲慘叫一聲,天眼鮮血直流,張開的天眼也再次閉上了!
顯然是對他窺探人王的行為極為不滿。
若非他聞仲是大商太師,與殷商國運緊密相連,那玄鳥早啄死他了。
“怎麼可能……”聞仲捂著眉心喃喃道,他沒過多在意天眼的傷,臉上滿是茫然與震驚,“你……你竟真是子受?”
心神激盪之下,他竟沒顧上君臣之禮直撥出紂王你名了。
“如假包換。”李明也不在意,微笑著說道。
聞仲握著封神榜和打神鞭的手微微發顫。
他修行數百年,見過無數風浪,此刻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誕與無力。
天眼不會騙他,氣運玄鳥不會騙他,靈魂印記不會騙他——眼前這個人就是帝辛,就是他當年親手教導的那個少年。
可帝辛怎麼可能知道封神大劫?怎麼可能拿到封神榜?
他深深地看了李明一眼,看著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看著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容。
他知道眼前這個大王身上有秘密,天大的秘密。
那些話不可能是帝辛能說出來的,那些事不可能是帝辛能做到的。
可天眼看不穿,氣運玄鳥認可他,那他還能說甚麼呢?
他覺得自己不能再深究了!
畢竟,如今的截教需要這個大王。
大商更需要這個大王。
至於大王身上的秘密,他不願挑明,也不敢挑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良久,聞仲緩緩收起了天眼,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老臣遵旨。封神臺的事,老臣即刻去辦。”
他直起身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君王,心中五味雜陳。
他原本還想請命領軍西征,一舉踏平西岐,徹底平定這場叛亂。
但拿到封神榜和打神鞭的這一刻,他便改變了主意,他要留在朝歌,他要看著這個大王,確保他不亂來。
聞仲捂著眉心就要離去,天眼的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沿著臉頰淌下,滴落在御書房的青玉磚上。
氣運玄鳥那一啄毫不留情,他那隻能洞穿萬法的天眼此刻如同被烈火灼燒過一般,眼皮腫脹,眼球佈滿血絲,連帶著半邊腦袋都在嗡嗡作響。
“等一下!”
李明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玉小盒遞了過去。
“這是加強版的三花九子膏,專治眼疾。玄鳥的攻擊蘊含人道之力,若不及時醫治,太師這隻天眼非瞎了不可。”
聞仲愣了一下,伸手接過那隻玉盒。
他開啟盒蓋,一股清冽的藥香便瀰漫開來,膏體呈淡金色,隱隱有星辰般的光點在其中流轉。
他只取了一點抹在眉心,一股清涼之意便從傷口處滲入,那股灼燒般的劇痛頓時消減了大半。
他放下手時指尖已不再沾血,腫脹的眼皮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多謝陛下。”聞仲的聲音沙啞而複雜。
他深深地看了李明一眼,那雙天眼暫時無法睜開,但即便不睜眼他也知道眼前這人不是他能看穿的。
他躬身行了一禮,捧著封神榜和打神鞭緩緩退出了御書房。
聞仲的效率很高。
回到太師府後他連夜調集工匠,選定朝歌城郊一處地勢高闊的風水寶地,親自督造封神臺。
夯土築基,壘石成臺,九丈九尺九寸高,暗合天道九九之數。
臺頂設一封神閣,四面無牆,只有九根蟠龍銅柱支撐著穹頂,穹頂之上開一方天窗,正對北極中天。
第七日黃昏,封神臺落成。
聞仲沐浴焚香,親手將那捲金光流轉的封神榜懸掛於封神閣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