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
岐山腳下,周王宮。
姜子牙端坐丞相府正堂,手中握著一卷剛剛草擬好的檄文,眼中精光閃爍。
他的面前,站著南宮适、散宜生等西岐文武重臣。
“丞相,檄文已擬好了?”
南宮适沉聲問道。
姜子牙點了點頭,將檄文展開,朗聲誦讀:
“蓋聞天命有常,惟有德者居之。昔者殷受,本殷商之主,當繼先祖之德,撫萬民之安。
然其為人,荒誕無道,不敬天地,不祀宗廟。女媧娘娘乃人族聖母,摶土造人,煉石補天,功蓋萬世。
殷受竟敢褻瀆娘娘聖像,搗毀娘娘廟宇,其罪滔天,人神共憤!”
“如此無道之君,豈配稱人王?天下當共斥之為‘紂’!西岐姬氏,累世忠良,受命於天。
今殷商氣數已盡,天命歸於西岐。姬氏當順天應人,自立為周,不再朝商!”
“紂王殷受,若能下罪己詔,為女媧娘娘正名,重修廟宇,歸還侯爺姬昌,則天下幸甚。
若執迷不悟,我大周必將興仁義之師,伐無道之君,以正天下!”
檄文唸完,滿堂寂靜。
散宜生眉頭微皺,低聲道:“丞相,這檄文……是否太過激烈了些?”
姜子牙搖頭:“散大夫此言差矣。討伐無道,必先正名。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只有將帝辛定為‘紂王’,將西岐定為‘大周’,這仗才能打得名正言順。”
南宮适點頭附和:“丞相說得對!西岐既然要反,就反他個轟轟烈烈!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
姜子牙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讓人將檄文發往天下,忽然殿外傳來一聲清脆的鳳鳴。
那鳳鳴聲清越悠揚,直衝雲霄,整座岐山都為之震動。
眾人紛紛走出殿外,抬頭望去。
只見岐山之巔,一隻五彩鳳凰正展翅翱翔,周身祥光萬道,瑞氣千條。
鳳凰在岐山上空盤旋三圈,發出一聲長長的鳴叫,隨即朝西方飛去,消失在天際。
“鳳凰鳴於岐山!”
姜子牙大喜過望,朝著鳳凰消失的方向躬身一拜,朗聲道:
“此乃天降祥瑞!鳳凰不落無寶之地,今日鳴於岐山,正是上天昭示——天命在周!”
他轉身看向眾人,目光炯炯:“諸位,天意如此,我等豈可違逆?即刻請旨伯爺,改西岐為大周,自立為王!”
散宜生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可看了看周圍那些興奮莫名的文武官員,終究還是閉上了嘴。
西伯府。
伯邑考呆坐在正廳之中,面前擺著姜子牙送來的“請旨”。
改西岐為大周。
自立為王。
伯邑考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傀儡。西岐的軍政大權,早已落入了二弟姬發和那位姜丞相的手中。
他這個西伯,不過是個蓋章的工具罷了。
可不蓋這個章,又能如何呢?
他想起姬發那句冰冷的話——“若是你執迷不悟,非要與我爭,那就別怪弟弟我,幫你體面了。”
伯邑考慘笑一聲,拿起一旁的印璽,蓋在了那道旨意上。
罷了。
既然你們要當王,那就當吧。
次日,西岐正式改號為周,伯邑考在岐山腳下祭天稱王。
祭壇之上,伯邑考身穿王袍,頭戴冕旒,在姜子牙的主持下,完成了祭天大典。
他面無表情,像一個木偶一樣,被眾人擺弄著完成了所有儀式。
姬發站在臺下,看著臺上那個行屍走肉般的大哥,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快了。
很快,那個位子就是他的了。
稱王大典結束後的第二天,伯邑考便帶著一群侍衛外出打獵。
他不想待在王宮裡,不想看到那些虛偽的面孔,不想聽到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維。
只有在山林之中,他才能暫時忘卻自己是一個傀儡的事實。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將是他最後一次打獵。
山林深處,一群蠻牛忽然從灌木叢中衝了出來。
那蠻牛體型龐大,每一頭都有尋常水牛的兩倍大小,雙眼赤紅,鼻孔中噴著粗重的白氣,顯然是受了甚麼刺激。
“保護大王!”
侍衛們紛紛拔刀,將伯邑考護在中間。
可那群蠻牛就像瘋了一樣,完全不顧刀劍加身,瘋狂地衝撞過來。
一頭,兩頭,三頭……足足三十多頭蠻牛,如同三十多輛戰車,將侍衛們的防線衝得七零八落。
伯邑考想要策馬逃離,可他的坐騎被蠻牛的衝撞嚇得腿軟,一聲嘶鳴,將他掀翻在地。
下一刻,無數牛蹄從天而降。
伯邑考,以及二十五名侍衛,被蠻牛群活活踩踏成了一堆肉泥。
訊息傳回周王宮,姬發正在書房中與姜子牙議事。
“報——”
一名侍衛跌跌撞撞地衝進書房,滿臉驚恐,“二公子,大事不好了!大王……大王他……”
姬發眉頭一皺:“大哥怎麼了?”
“大王在外出打獵時遭遇蠻牛群,大王與二十五名侍衛……全部被蠻牛踩踏身亡!”
姬發猛地站起身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說甚麼!”
他身體晃了晃,忽然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二公子!”
“快傳太醫!”
書房內頓時亂作一團。
姬發被抬回寢宮,太醫診斷之後,說是急火攻心,需要靜養。
當夜,姬發悠悠轉醒。
他掙扎著坐起身來,雙眼紅腫,聲音嘶啞:“大哥……大哥他……傳南宮將軍!”
南宮适匆匆趕來。
姬發抓住他的手,淚流滿面:“南宮將軍,我大哥死得好慘……你……你即刻領兵,將岐山方圓百里之內的蠻牛,盡數斬殺!一頭不留!為我大哥報仇!”
南宮适心中感動,二公子與大王兄弟情深,大王遇難,二公子竟悲痛至此。
他單膝跪地,沉聲道:“末將領命!”
三日後,岐山方圓百里之內的蠻牛被斬殺殆盡。
伯邑考的葬禮也在這時舉行。
葬禮之上,姬發身披重孝,哭得幾乎昏厥過去。
畢公、榮公等姬氏宗親無不感動落淚,紛紛讚歎二公子至孝至悌,實乃西岐之福。
葬禮結束後,一個現實的問題擺在了眾人面前。
伯邑考沒有子嗣。
周王之位,空懸了。
畢公率先站出來,拱手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大王既已駕崩,又無子嗣,當由二公子姬發繼承王位!”
榮公緊隨其後:“畢公所言極是!二公子年少有為,又有闡教仙長相助,正是繼承大統的最佳人選!”
散宜生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他看得很清楚。
從伯邑考稱王,到外出打獵,到遭遇蠻牛群,到蠻牛群被盡數斬殺……這一連串事件,環環相扣,天衣無縫。
這一切太過巧合了。
巧合到像是有人精心安排的一樣。
散宜生看向靈堂前痛哭流涕的姬發,看著他那悲痛欲絕的模樣,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二公子的眼淚,有幾分是真的?
他沒有說出口。
也不敢說出口。
在眾人的“擁戴”下,姬發“推辭再三”,最終“勉為其難”地接下了王位。
岐山之上,再次舉行祭天大典。
這一次,身穿王袍、頭戴冕旒的,是姬發。
他站在祭壇之上,望著臺下跪伏的文武百官,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那個位子,終於,是他的了。
……
朝歌。
王宮,天牢。
姬昌被囚禁在一間單獨的牢室之中。
雖說是牢室,但畢竟是曾經的西伯侯,李明也沒有太過苛待他,牢室內有床有桌,甚至還有一卷竹簡供他消遣。
這一日,姬昌正坐在桌前,閉目推演先天八卦。
忽然,他的心口猛然一疼,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臟一般。
“噗——”
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面前的竹簡上,將那密密麻麻的卦象染得一片猩紅。
姬昌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他顫抖著伸出手,重新排列面前的卦象。
一遍,兩遍,三遍。
每一次推演的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兄弟相殘。
他的兩個兒子,伯邑考與姬發,兄弟相殘!伯邑考身故!
“考兒——”
姬昌仰天悲呼,聲音淒厲如杜鵑啼血。
他這一生,算盡天機,卻唯獨沒有算到,自己的兒子會死在另一個兒子的手中。
是他最疼愛的小兒子,對他最仁厚的大兒子,下了毒手。
“考兒……考兒……”
姬昌老淚縱橫,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伯邑考的名字。
可那個仁厚謙和的兒子,再也聽不到了。
姬昌的心,徹底碎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氣息越來越弱。
當牢卒發現異常,開啟牢門時,姬昌已經沒有了呼吸。
他的雙眼,始終沒有閉上。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