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春。
姑蘇林氏宗族的族老林壽,帶著一干族人,風塵僕僕地來到了京城。
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者,是林如海的遠房堂伯,在姑蘇林氏中頗有威望。
自從得知林如海登基稱帝后,他便坐不住了——林氏出了個皇帝,這可是天大的榮耀,更是天大的機會!
“壽老,咱們這次去,皇上應該會厚待咱們吧?”馬車裡,一個年輕族人興奮地問道。
林壽撫須而笑:“那是自然。如海如今當了皇帝,咱們林氏一族就是皇族。
按規矩,皇上得封幾個王爺,再給族中子弟安排些官職。咱們姑蘇林氏,要發達了!”
“可是...”另一族人有些遲疑,“聽說皇上登基後,對那些勳貴很是嚴厲,抄家滅族了不少...”
“那能一樣嗎?”林壽不以為然,“咱們是皇上的本家,血脈相連。皇上若不厚待自家人,天下人會怎麼看他?
再說了,皇族人丁單薄,只有太子和長公主,這怎麼能行?多封幾個王爺,也能為皇家增加些底蘊。”
這番話讓族人們都安下心來,一個個眼中閃著貪婪的光。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封王拜相、榮華富貴的美好未來。
……
皇宮,養心殿。
林如海聽著太監的傳報,眉頭微皺。
“林壽...朕的堂伯。”他喃喃道,“多年未見了。”
賈敏在一旁輕聲道:“陛下,畢竟是本家親戚,既然來了,還是見一見吧。”
林如海點了點頭:“傳。”
不多時,林壽帶著幾個族人走了進來。
一見到林如海,林壽等人便跪下行禮:“草民林壽,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林如海抬手,“賜座。”
林壽謝恩坐下,打量著眼前這位皇帝侄子。
只見林如海身穿明黃龍袍,頭戴金冠,不怒自威,與當年那個溫文爾雅的探花郎判若兩人。
“壽伯遠道而來,辛苦了。”林如海淡淡道,“不知有何事?”
林壽連忙道:“皇上登基稱帝,開創大吳,這是咱們林氏一族的榮耀啊!老朽此來,一是向皇上道賀,二是...想為皇上分憂。”
“哦?分甚麼憂?”
“皇上如今貴為天子,但皇家子嗣單薄,只有太子和長公主二人。”林壽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這怎麼行?皇家需要開枝散葉,需要更多血脈來鞏固江山。
老朽覺得,應當將林氏一族改為皇族,封幾位王爺,再讓族中優秀子弟入朝為官,如此方能增加皇家底蘊,穩固大吳江山。”
他說得冠冕堂皇,彷彿全是為林如海著想。
林如海沉吟片刻,覺得似乎有些道理。
林家確實人丁單薄,若能將姑蘇林氏納入皇族,確實能增加些底氣。
正要開口,李明的聲音從殿外傳來:“父皇,兒臣以為此事不妥。”
眾人望去,只見李明緩步走入殿中。
他今日身穿杏黃太子常服,氣質出塵,雖只是十六歲少年,卻自有威嚴。
“太子殿下。”林壽連忙起身行禮。
李明點了點頭,看向林如海:“父皇,姑蘇林氏想要併入皇族,封王拜相,兒臣以為弊大於利。”
“哦?怎麼說?”林如海問道。
“於私而言,我們這一脈與姑蘇林氏的關係本就很淡。”
李明聲音平靜,
“父皇別忘了,當年我病重時,當時可有不少林家人正等著吃絕戶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壽等人:“這些年來,我們與姑蘇林氏少有聯絡,他們又何曾將我們當作親人?
如今父親登基,他們便想來沾光,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林壽臉色一變:“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當年...當年只是極個別人...”
“極個別?”李明冷笑,“這話你自己信嗎?”
林壽啞口無言。
李明繼續道:“於公而言,若皇族人數過多,會給國家財政造成極大壓力。
前周就是前車之鑑——李氏皇族以及四王八公的存在,使得前周開國不到百年就已財政吃緊。
父皇若要封王,每年需撥付大量俸祿、賜予封地,這些錢從哪裡來?還不是從百姓身上來?”
“再者,若封了王爺,他們便有權力組建王府衛隊、干涉地方政務。
時日一長,難免形成割據勢力,尾大不掉。屆時後世君王若要削藩,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這番話有理有據,說得林如海連連點頭。
“明兒說得對。”林如海看向林壽,“壽伯,此事不必再提。朕登基不久,當以節儉為重,不宜大封宗室。”
林壽急了。
他來京城,是抱著封王的美夢來的。
族中子弟們也都盼著能一飛沖天,如今就這麼被拒絕,他回去如何交代?
貪婪之心作祟下,林壽竟忘了眼前的人是皇帝,脫口而出:“皇上!您怎能如此不顧念祖宗親人?咱們可是血脈相連的本家啊!
您連親族都不善待,天下人會怎麼看你?他們會說您刻薄寡恩,說您不孝不義!這樣的大吳,江山怎能穩固?”
這話說得極重,殿內侍候的太監宮女們都變了臉色。
林壽卻還不自知,又指著李明道:“還有太子殿下,您怎麼能這麼說?那些可都是您的叔伯兄弟啊!
皇上本家的幾個子侄都被封了大官,在姑蘇的林家人也不能厚此薄彼啊!”
他一副說教的嘴臉,彷彿林如海和李明不是皇帝和太子,而是需要他教導的後輩。
林如海的臉沉了下來。
他雖是讀書人出身,但卻是造反當上皇帝的。
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不是心慈手軟,而是果決狠厲。
若他臉皮薄,早就死在江南的官場鬥爭中了。
“放肆!”林如海一拍御案,“林壽,你好大的膽子!”
林壽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臉色瞬間慘白:“皇...皇上...老朽只是一時心急...”
“一時心急?”林如海冷笑,“你這是在教朕如何當皇帝?還是在威脅朕?”
“不不不...老朽不敢...”林壽慌忙跪下。
林如海看著他那副前倨後恭的模樣,心中最後一點親情也消散了。
這些人,根本不是真心來祝賀,而是來討要好處的。若今日答應了他們,明日他們就會得寸進尺。
“朕本以為,念在宗族情分上,可以給姑蘇林氏一些補償。”林如海緩緩道,“但現在看來,你們不配。”
他揮了揮手:“來人,將林壽拖下去。此人藐視皇權,冒犯朕與太子,已是死罪。賜毒酒,即刻處決。”
“甚麼?!”林壽如遭雷擊,“皇上!皇上饒命啊!老朽知錯了!老朽只是一時糊塗...”
兩名侍衛上前,捂住他的嘴,直接拖了出去。
剩下的幾個族人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林如海冷冷道:“你們幾個,杖責三十,逐出京城,永不得入京。回去告訴姑蘇林氏,若再有人敢來京城討封,一律以謀逆論處。”
“是是是...謝皇上不殺之恩...”幾人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恢復平靜。
林如海嘆了口氣:“明兒,你說得對。這些所謂的親人,不過是些趨炎附勢之徒。朕若心軟,日後必成大患。”
李明點頭:“父皇英明。治國當以法度為先,親情次之。若因私廢公,江山難穩。”
“不過...”林如海皺眉,“姑蘇林氏畢竟與朕同宗,若完全不管,難免落人口實。”
“兒臣已有計較。”李明道,“可以命宗正府擬一份名單,將姑蘇林氏中品行端正、確有才學者,納入國子監讀書。
若能透過科舉,自然可以入朝為官。但一切需按規矩來,不得有任何特權。”
“好,就這麼辦。”林如海滿意點頭。
……
訊息傳到姑蘇,林氏宗族一片譁然。
他們本以為林壽此去,必能帶回封王的好訊息,誰知等來的卻是林壽被賜死、族人被杖責驅趕的噩耗。
“這...這怎麼可能?”族長林德不敢置信,“如海他...皇上他怎能如此對待本家?”
“聽說是因為壽老在殿上出言不遜,冒犯了皇上和太子...”有知情人低聲道。
“就算如此,也不該賜死啊!”林德怒道,“咱們可是皇上的本家!他登基稱帝,難道不該厚待族人嗎?”
“就是!太不講情面了!”
“刻薄寡恩!”
族人們議論紛紛,大多對林如海不滿。
他們在姑蘇當地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如今不但沒得到好處,反而死了人,這讓他們顏面何存?
一些激進的族人,甚至在酒肆茶樓中公開指責林如海“忘本”、“不孝”。
這些話很快就傳到了京城。
養心殿內,林如海聽著暗探的彙報,臉色鐵青。
“好...好一個姑蘇林氏!”他冷笑,“朕不封他們為王,便是忘本?朕處置一個冒犯皇權的蠢貨,便是不孝?他們真當朕是泥捏的不成?”
“父皇息怒。”李明平靜道,“這些人不過是些井底之蛙,看不清形勢罷了。”
“看不清形勢?”林如海眼中閃過寒光,“那朕就讓他們看清楚!”
他當即下旨:“姑蘇林氏,妄議朝政,誹謗君上,罪不可赦。一律流放嶺南,以儆效尤。”
這道旨意一出,天下震動。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位太平帝,可不是甚麼心慈手軟的主。
連本家族人都說流放就流放,更何況外人?
那些原本還有些小心思的官員,頓時都老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