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陽乃沒再說話,只是用腳趾輕輕攪動著池水,看著漣漪一圈圈盪開。
陽光透過楓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微微眯起眼,像只慵懶的貓。
“說起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水聲和風聲蓋過。
“我爸媽對你印象不錯。”
比企谷八幡側過頭看她。
“我媽後來發訊息給我了。”雪之下陽乃晃了晃不拿在手裡的手機。
“說你‘沉穩得體,不卑不亢,茶也品得準’。我爸沒說甚麼,但他剛才打量了你五次。”
“五次是甚麼好訊息嗎?”
“是好兆頭。”雪之下陽乃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如果他覺得不行,最多看兩次就不會關注。
“第三次之後還看,說明他對你評價不錯,在觀察,在評估。”
“看五次,意味著至少透過了初步篩選。”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閃著光。
“所以,恭喜你,第一關過了。”
比企谷八幡沉默著,他並不覺得這是甚麼值得恭喜的事。
總感覺這不會是第一次……
“不過,”雪之下陽乃話鋒一轉,語氣輕鬆了些。
“下午那關,就沒這麼好過了。”
“正木敬吾?”
“嗯。”雪之下陽乃點點頭,收回浸在水裡的腳,抱起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
“他下午三點左右會來。名義上是拜訪我母親,討論一些‘合作’……”
“你覺得他會試探甚麼?”
“不知道。”雪之下陽乃搖頭,一縷髮絲滑落頰邊,她隨手撥到耳後。
“但正木敬吾那個人很危險。他看起來溫和儒雅,說話滴水不漏,但骨子裡……”
她似乎在想合適的詞。
“……是個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優雅的瘋子。”
她看向比企谷八幡,眼神認真起來。
“下午無論他說甚麼,問甚麼,哪怕聽起來再無關緊要,你都要小心。”
“他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藏著陷阱與試探。你絕對不能招惹……”
“我會注意。”比企谷八幡說。
雪之下陽乃看著他嚴肅的側臉,忽然笑了笑。“不過也不用太緊張。至少今天,在我家,他還不敢做甚麼出格的事。”
“姐姐會保護你的~”
她伸了個懶腰,舒展身體,陽光勾勒出她優美的肩頸線條。
“午餐應該快好了,走吧,記住,自然一點,就像真的在女朋友家做客一樣。”
她穿上高跟鞋,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下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那個慵懶放鬆的雪之下陽乃消失了,重新變回了那個優雅得體、無懈可擊的雪之下家大小姐。
午餐是在一間寬敞的和室裡進行的。
菜品精緻而清淡,典型的懷石料理風格,每一道都像藝術品。
雪之下夫婦的交談禮貌而剋制,話題圍繞著時令食材、近期的一些藝術展覽,以及雪之下夫人插花班上的趣事。
比企谷八幡話不多,但每次被問到時,都能給出另類、不失見解的回答。
午餐在一種和諧氛圍中結束。
餐後,雪之下先生出門工作,比企谷八幡陪著雪之下夫人聊了些關於書籍和茶道的話題,雪之下陽乃偶爾插幾句嘴,時光在茶香中緩緩流淌。
牆上的座鐘指標,悄無聲息地滑向下午兩點四十分。
茶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管家松島女士的聲音傳來。
“夫人,正木先生到了。”
雪之下夫人臉上的笑容未變,但眼神裡的溫度似乎降了些。
雪之下陽乃則放下了手中的茶筅,臉上的表情迅速收斂,變回那種完美而略帶疏離的社交式微笑。
她看了比企谷八幡一眼,眼神裡飛快地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提醒,也是某種無言的告誡。
“請正木先生到會客室稍坐,我們馬上過去。”雪之下陽乃沉聲吩咐。
“是。”
腳步聲遠去。
雪之下陽乃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撫平和服上不存在的褶皺。
她看向比企谷八幡,用口型無聲地說。
“小心。”
比企谷八幡點了點頭,將杯中剩餘的茶一飲而盡。
微澀的茶湯滑入喉中,帶來一絲清苦的餘味。
他放下茶杯,跟著雪之下夫婦和陽乃,走向那間即將迎來不速之客的會客室。
茶室的樟子門拉開,會客室就在走廊的另一端。
與茶室的清雅和風不同,這是一間偏西式的房間。
深色實木牆板,厚重的絲絨窗簾,真皮沙發,壁爐上方掛著一幅描繪富士山的油畫,沉穩而略帶壓迫感。
正木敬吾已經坐在了客位的單人沙發上。
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
眼睛是犀利的淺褐色,此刻正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看著走進來的三人。
他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坐姿放鬆。
“雪之下夫人,打擾了。”
正木敬吾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態無可挑剔。
他的聲音溫和醇厚,語速不疾不徐。
“陽乃,好久不見。”
正木的目光在雪之下陽乃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柔和。
但比企谷八幡注意到,在那一瞬間,雪之下陽乃挽著他手臂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正木先生。”
雪之下陽乃微笑頷首,語氣禮貌而疏離,她拉著比企谷八幡向前一步。
“這位是比企谷八幡,我的男朋友。”
“八幡,這位是正木敬吾,天才物理學家,還是幻影部隊隊長。”
“正木先生,您好。”
比企谷八幡微微點頭打過招呼。
正木敬吾的目光轉向他,那目光並不銳利,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比企谷八幡卻感到一種被計算的不適感。
“比企谷君,幸會。”
正木敬吾伸出手,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齊。
二人握手,隨即鬆開,重新落座。
“聽雪之下夫人提起,陽乃交了男朋友,我還不信。現在親眼見到,果然是一表人才。”
“您過獎了。”
比企谷八幡在側面的沙發上坐下,雪之下陽乃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距離比在茶室時更近一些。
雪之下夫婦則坐在了正木敬吾對面的長沙發上。
“正木君今天過來是想要說甚麼?”
雪之下夫人開口。
“想起有些關於合作的細節,想和您再當面溝通一下。”
正木敬吾微笑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動作優雅。
“沒想到這麼巧,正好能見到陽乃的男朋友。”
他將“男朋友”三個字念得略微慢了些,帶著一種玩味的意味,目光再次落到比企谷八幡身上。
“比企谷君看起來很年輕,還在讀書?”
“已經畢業了。目前是自由職業者,做一些軟體開發和翻譯的工作。”
比企谷八幡的回答和之前一樣。
“哦?自由職業。”正木敬吾點點頭,像是很感興趣。
“很需要自律和規劃能力的工作呢。主要接哪方面的專案?”
“比較雜。最近在做一個古籍解析的小專案,還有一些古字的翻譯。”
“噢?”正木敬吾鏡片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這倒是和我的計劃有些關聯,現在很多古老的智慧,比如露露耶遺蹟的技術,就需要翻譯才能更好地理解。比企谷君對這方面也有興趣?”
“略有涉獵,談不上興趣,只是工作。”比企谷八幡語氣平淡。
“謙虛了。”正木敬吾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那是一個更專注的傾聽姿態。
“我最近也在研究一些……超古代文明中關於‘光’的傳說和記載。”
“很有趣,不是嗎?不同文化,不同地域,都不約而同地流傳著關於‘光之巨人’、‘神聖之光’拯救世界的神話。”
“比企谷君在解析古籍時,有沒有遇到過類似的記載?”
來了。
比企谷八幡能感覺到身邊雪之下陽乃的呼吸輕微一滯。
“偶爾會看到。”他不動聲色。
“大多歸類在民間傳說或神話志怪裡,作為文化背景研究。”
“僅僅是文化現象嗎?”
正木敬吾的語氣依舊溫和,但問題卻像一把薄而利的刀。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在那些看似荒誕的故事背後,隱藏著某種被遺忘的……真實?”
“某種超越了我們現在理解的、更高層次的力量存在的證據?”
茶室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雪之下夫人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考古學和歷史學講究證據。”比企谷八幡迎上正木敬吾的目光。
“沒有實證的傳說,終究只是傳說。”
“實證……”正木敬吾低聲重複這個詞,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那笑容裡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一種混雜著狂熱與理性的奇異光芒。
“是啊,證據。人類總是如此,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儀器探測到的。”
“可如果那力量本身,就超越了常規的探測手段呢?”
如果它需要特定的‘媒介’,或者特定的‘人’,才能被觀測、被理解,甚至被……引導呢?”
比企谷八幡的面色平穩,臉上沒有任何異樣。“那超出了我的知識範圍,我只是個做翻譯工作的。”
“工作……”正木敬吾靠回沙發背,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瓷杯杯沿。
他話鋒一轉,重新看向比企谷八幡:“比企谷君覺得,現在這個時代,安寧嗎?”
“比起歷史上許多時期,算得上安寧。”
“表面上的安寧。”正木敬吾糾正道,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語速稍微快了一些。
“地震,海嘯,異常氣候,不明原因的生態災難都不算”
“那些偶爾出現的、常人無法抵抗的異常生命體——怪獸,無時無刻不在威脅我們。”
“這個世界,就像一張被拉緊的膜,看似平整,實則下面暗流洶湧,張力已經快到極限了。”
他放下茶杯,瓷器與木質茶几接觸,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
“人類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比企谷君。需要超越現有科技理解的力量,來應對可能到來的、超越現有認知的威脅。”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裡面翻湧著某種沉重而熾熱的東西。
“我們必須主動伸出手,去抓住‘光’,理解‘光’,甚至駕馭‘光’。”
“為此,付出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你覺得呢?”
這已經不再是閒聊或試探,幾乎是赤裸裸的宣告——
向雪之下夫人發出合作的邀約,比企谷八幡只是一個表達他理想的工具。
雪之下夫人放下了茶杯,指尖微微蜷起。
她其實並不想摻和其中,之前只是被正木的表象欺騙。
那些違背道德底線的實驗,即便是資本家,也會良心做痛。
更何況是聯邦明令禁止的。
“任何代價,”比企谷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正木耳中。
“也包括無視代價本身可能帶來的、更大的災難嗎?”
正木敬吾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停頓。
比企谷八幡的出聲出乎了正木敬吾的預料,他可從來沒把比企谷八幡放眼裡。
他深深地看著比企谷八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比企谷君。”
他輕輕鼓掌,一下,兩下,掌聲在安靜的會客室裡顯得突兀而詭異。
“有獨立思考能力,不盲從,不輕信。這很好。年輕人就該有這樣的銳氣。”
他站起身,撫平西褲上不存在的褶皺。
“好了,今天叨擾太久了。關於合作的事,我們下次再詳談。”
“雪之下夫人,多謝款待。”
他又看向雪之下陽乃,笑容恢復了溫和。
“陽乃,有空多來我那兒看看,有些新的研究成果,你可能會感興趣。”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比企谷八幡身上,伸出手。
“比企谷君,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下次見面,我們能有機會深入聊聊……”
比企谷八幡站起身,與他握手。
“我也很期待,正木先生。我想……”比企谷八幡說。
話音未落。
嗚————!!!
尖銳、彷彿要刺穿耳膜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從窗外,猛烈地爆發出來!
怪獸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