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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為了明天

2026-02-24 作者:雄關難

晨光將英宏中學的門柱拉出斜長的影子。

粉白色腳踏車剎停的聲響很輕。

一色彩羽從後座落地,轉身時裙襬旋開又落下,像某種欲言又止的標點。

她沒有立刻離開,就站在那兒,手指勾著書包帶子,繞了一圈又一圈。

“前輩,”聲音壓得很輕,像害怕聽到拒絕。

“今天放學……”

話懸在這裡,她抬起眼看比企谷八幡。

晨光落進淺褐色瞳孔,漾開一層薄薄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嘴角抿著,彷彿個未成形的問句。

比企谷八幡單腳支地,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絞緊又鬆開的手指,看著她微微咬住的下唇,看著她睫毛在晨光中顫抖的頻率。

一色彩羽在等一個承諾,那怕這件事早就心照不宣,卻謹慎地不肯直白的說出口。

只是把半句話擱在那兒,像丟擲一枚需要被接住的硬幣。

他正要開口——

“彩羽妹妹。”

聲音從側方切入,熱情而又甜美。

兩人轉頭。

雪之下陽乃從晨光中走來,米白色開衫鬆垮搭在肩頭。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量過,鞋跟叩地的聲響清脆規律。

牽著鶴見留美,小傢伙的書包大得幾乎拖到地上,看見比企谷八幡時,小鼻子皺了皺。

“陽乃姐姐!”

一色彩羽的聲音瞬間明亮,方才那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被迅速收起。

她調整站姿,肩背挺直。

“早呀。”

雪之下陽乃笑吟吟地回應,目光在三人之間輕巧地轉了個圈,最後落在一色彩羽臉上。

“昨晚睡得好嗎?看你訊息回得那麼晚,是不是又偷偷看比賽錄影了?”

她的語氣親暱而自然,但比企谷八幡注意到。

雪之下陽乃說這話時,腳步很輕地往他這邊挪了半步

就半步,剛剛好。

自然的切進比企谷八幡和一色彩羽中間。

“啊?噢——對!看、看比賽錄影呢……”

一色彩羽臉微紅,手指無意識摩挲耳垂。

“是那場逆轉的比賽吧?”

雪之下陽乃眨眼,唇角彎起。

“對吧!”

一色彩羽眼睛亮起來,身體前傾,那是說到投入感情的事物時的本能在乎。

但她很快意識到甚麼,迅速站直,笑容變得剋制。

雪之下陽乃轉向比企谷八幡,距離保持得剛好。

不遠不近,讓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混著晨露洗過的青草氣息。

“葉山弟弟今天也很準時。”

“每天都這麼負責,一色阿姨該放心了。”

她說“負責”。這個詞用得微妙既像誇獎,又像勸誡。

比企谷八幡迎上她的視線,那雙總是含笑的瞳孔裡,此刻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

“應該的。”他簡短回應。

“留美也很乖呢~真羨慕你,總是認識這麼好的孩子。”

雪之下陽乃彎下腰,視線與鶴見留美平齊。

她伸手,很輕地揉了揉鶴見留美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我們昨天下午一起吃了那家新店的熔岩巧克力蛋糕,好吃吧?”

“嗯。”鶴見留美悶悶應聲,抬頭看了比企谷八幡一眼,小聲補充。

“陽乃姐姐請我吃了三份,大叔想不想吃,我給你留了一份噢。”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抬起,眼睛裡閃過一點孩子氣的炫耀與求表揚。

“好啊,假花獻佛是吧?那可是你教我打遊戲的獎品呀。”

像忽然想起甚麼,雪之下陽乃直起身,轉向一色彩羽。

“對了,你要的那本雜誌,下午我帶給你?”

“真的嗎?!”一色彩羽眼睛亮得驚人。

那驚喜毫無掩飾,但下一秒,她迅速瞥了眼比企谷八幡,嘴角的笑立刻收斂了些。

“謝謝陽乃姐姐,那甚麼記得封面……”

“放心。”雪之下陽乃俏皮的眨了眨眼,擺擺手,看了眼腕錶。

“快八點了,要遲到了哦。”

“啊!完了!”一色彩羽慌張抓起書包,但轉身前,她看了比企谷八幡一眼。

就一眼,很短。

但裡面的內容很滿,有“下午見”的期待,有“你會來的對吧”的無聲追問,還有被攪亂節奏的、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懊惱。

所有情緒,都壓在那不到一秒的視線裡。

她轉身跑向校門,馬尾在肩頭跳躍,很快消失在人群裡。

晨風拂過,櫻花簌簌落下。

早讀課的鈴聲響起,清脆悠長。

比企谷八幡望著那個方向,直到身影完全消失。

他轉過頭,雪之下陽乃正看著他,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彩羽妹妹很可愛吧?”

“嗯。”

“而且聰明。”雪之下陽乃補充,目光追向教學樓的方向,聲音輕了些。

“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甚麼時候應該把說出口的話不說出來,那比說出口的更動人。”

她頓了頓,轉回頭看比企谷八幡,笑容依舊,但眼底多了點別的。

“這樣的女孩子,應該活在陽光底下。活在和平的日常裡——”

“為考試煩惱,為社團興奮,為明天的便當帶甚麼而糾結。不該被捲進……”

她停住了,後面的詞沒說出來。

是鶴見留美扯了扯她的衣角,她的想法很簡單。

“要遲到了。”

“知道啦。”雪之下陽乃彎下腰,視線與小女孩平齊。

“放學後姐姐來接你,帶你去吃可麗餅。好嗎?”

她伸出手,小指勾了勾。

鶴見留美看著她,看了好幾秒,才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指,和她輕輕勾在一起。

“嗯。”鶴見留美低下頭,聲音輕輕的。

她轉身往校門走,腳步很慢,走了幾步,她回頭,對比企谷八幡說。

“大叔,保護好自己。”

語氣依舊故作老氣橫秋,但眼神裡藏著一絲擔憂。

比企谷八幡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此時晨風更大了,櫻花花瓣紛紛揚揚落下,樹枝發出吱呀的聲響。

“你在害怕甚麼?”他問,沒看雪之下陽乃。

“我怕的事情多了。”雪之下陽乃笑了,邁步朝他走來。

高跟鞋叩地,每一步的間隔都精確得像節拍器。

“我怕彩羽哪天不再笑得那麼甜,怕留美又變回那個把自己關起來的小刺蝟,怕這個看起來堅固的世界,突然裂開一道縫。”

她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能感受到她呼吸時帶起的細微氣流。

“但比起那些,”她繼續說,聲音低了些。

“我更怕有人——明明可以活在光裡,明明可以保護那些值得保護的東西,卻偏要往最深的黑暗裡鑽,還美其名曰……”

她停住了,眼睛看著他,瞳孔深處有甚麼情緒在翻湧。

“‘為了所有人’。”

她的手抬起來,動作很自然。

指尖觸碰到他鎖骨上方的面板,微涼,帶著清晨空氣的溼潤。

“領子歪了。”

然後雪之下陽乃開始整理。

動作很慢,很仔細,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他頸側的面板。

每一次觸碰都短暫輕佻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每一次又都帶著清晰的、無法忽視的柔韌與體溫。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香氣此刻變得清晰可辨——

柑橘的清冽,青草的澀,尾調藏著一點極淡的、近乎錯覺的苦。

比企谷八幡能感覺到自己喉結滾動了一下。

衣領整理好了,其實本來也沒多歪。

但雪之下陽乃的手指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順著他的領口線往下滑了一寸,停在他鎖骨中央的位置。

她的指尖很涼,那點涼意透過襯衫的薄棉布料,滲進面板。

“所以,弟弟。”

她開口,聲音很輕,在他耳邊耳語,每個字都很清晰。

“在你決定要繼續往那條路上走之前——在你決定要掀開那些不該掀開的帷幕之前——想想那些會被你波及的人。”

她的指尖在比企谷八幡鎖骨上輕輕按了按,力道不重,但存在感鮮明。

“想想彩羽,想想留美,想想……”

——我

她頓了頓,終究沒有說出口,後面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見。

“那些你可能會毀掉的、再也拼不回來的東西。”

說完,她收回手,後退一步,臉上重新揚起那抹完美的笑容。

彷彿剛才那段對話、那個觸碰、那些沉重的字句,都只是比企谷的一場晨間幻覺。

“走吧。”她說,轉身朝路口走去,步伐輕盈優雅。

“我爸媽在等著見他們女兒的‘男朋友’呢。”

比企谷八幡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

晨風吹過,櫻花花瓣紛紛揚揚落下,有幾片落在她肩頭,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顫動。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剛才被雪之下陽乃觸碰過的位置。

面板上似乎還殘留著那點微涼的觸感,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癢。

遠處傳來上課鈴聲,清脆悠長。

和平的日常還在另一側上演,陽光正好,樹影搖曳。

一切都那麼美好,那麼安寧……又那麼易碎。

雪之下陽乃,謝謝你的擔心,但是逃避問題就無法真正解決問題。

有些問題,不是背過身去,它就不存在。

有些黑暗,不是閉上眼睛,它就會消散。

比企谷八幡的視野邊緣,似乎晃過幾個模糊的輪廓——

微笑著的,呼喚著的,伸出手的。

像褪色的老照片,只剩下光影的殘跡。

他努力聚焦,那些影子便更快地了無痕跡。

想不起來是當然的。

靈魂都被抽走了,記憶又能在哪裡棲身?

空空如也的軀殼裡,連“過去”都無處依附。

可很奇怪。

心口的位置,那片理應同記憶一樣荒蕪的廢墟上,卻有甚麼東西頑固地搏動著。

不是鮮活的情感,不是清晰的誓言,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笨拙的“衝動”——

像程式裡最後一行無法刪除的程式碼,像熄滅的星辰核心殘留的餘溫。

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守護”的意志。

想不起來,也沒關係。

既然這顆“心”會為“別人的失去”而抽痛,為“到來的危險”而灼燙。

那麼——

他來踐行。

在那,遍佈荊棘的路。

他來守護。

明天,依舊綻放的笑顏。

他來遵守。

模糊,但絕不妥協的守護意志。

為了明天照常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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