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將英宏中學的門柱拉出斜長的影子。
粉白色腳踏車剎停的聲響很輕。
一色彩羽從後座落地,轉身時裙襬旋開又落下,像某種欲言又止的標點。
她沒有立刻離開,就站在那兒,手指勾著書包帶子,繞了一圈又一圈。
“前輩,”聲音壓得很輕,像害怕聽到拒絕。
“今天放學……”
話懸在這裡,她抬起眼看比企谷八幡。
晨光落進淺褐色瞳孔,漾開一層薄薄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嘴角抿著,彷彿個未成形的問句。
比企谷八幡單腳支地,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絞緊又鬆開的手指,看著她微微咬住的下唇,看著她睫毛在晨光中顫抖的頻率。
一色彩羽在等一個承諾,那怕這件事早就心照不宣,卻謹慎地不肯直白的說出口。
只是把半句話擱在那兒,像丟擲一枚需要被接住的硬幣。
他正要開口——
“彩羽妹妹。”
聲音從側方切入,熱情而又甜美。
兩人轉頭。
雪之下陽乃從晨光中走來,米白色開衫鬆垮搭在肩頭。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量過,鞋跟叩地的聲響清脆規律。
牽著鶴見留美,小傢伙的書包大得幾乎拖到地上,看見比企谷八幡時,小鼻子皺了皺。
“陽乃姐姐!”
一色彩羽的聲音瞬間明亮,方才那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被迅速收起。
她調整站姿,肩背挺直。
“早呀。”
雪之下陽乃笑吟吟地回應,目光在三人之間輕巧地轉了個圈,最後落在一色彩羽臉上。
“昨晚睡得好嗎?看你訊息回得那麼晚,是不是又偷偷看比賽錄影了?”
她的語氣親暱而自然,但比企谷八幡注意到。
雪之下陽乃說這話時,腳步很輕地往他這邊挪了半步
就半步,剛剛好。
自然的切進比企谷八幡和一色彩羽中間。
“啊?噢——對!看、看比賽錄影呢……”
一色彩羽臉微紅,手指無意識摩挲耳垂。
“是那場逆轉的比賽吧?”
雪之下陽乃眨眼,唇角彎起。
“對吧!”
一色彩羽眼睛亮起來,身體前傾,那是說到投入感情的事物時的本能在乎。
但她很快意識到甚麼,迅速站直,笑容變得剋制。
雪之下陽乃轉向比企谷八幡,距離保持得剛好。
不遠不近,讓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混著晨露洗過的青草氣息。
“葉山弟弟今天也很準時。”
“每天都這麼負責,一色阿姨該放心了。”
她說“負責”。這個詞用得微妙既像誇獎,又像勸誡。
比企谷八幡迎上她的視線,那雙總是含笑的瞳孔裡,此刻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
“應該的。”他簡短回應。
“留美也很乖呢~真羨慕你,總是認識這麼好的孩子。”
雪之下陽乃彎下腰,視線與鶴見留美平齊。
她伸手,很輕地揉了揉鶴見留美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我們昨天下午一起吃了那家新店的熔岩巧克力蛋糕,好吃吧?”
“嗯。”鶴見留美悶悶應聲,抬頭看了比企谷八幡一眼,小聲補充。
“陽乃姐姐請我吃了三份,大叔想不想吃,我給你留了一份噢。”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抬起,眼睛裡閃過一點孩子氣的炫耀與求表揚。
“好啊,假花獻佛是吧?那可是你教我打遊戲的獎品呀。”
像忽然想起甚麼,雪之下陽乃直起身,轉向一色彩羽。
“對了,你要的那本雜誌,下午我帶給你?”
“真的嗎?!”一色彩羽眼睛亮得驚人。
那驚喜毫無掩飾,但下一秒,她迅速瞥了眼比企谷八幡,嘴角的笑立刻收斂了些。
“謝謝陽乃姐姐,那甚麼記得封面……”
“放心。”雪之下陽乃俏皮的眨了眨眼,擺擺手,看了眼腕錶。
“快八點了,要遲到了哦。”
“啊!完了!”一色彩羽慌張抓起書包,但轉身前,她看了比企谷八幡一眼。
就一眼,很短。
但裡面的內容很滿,有“下午見”的期待,有“你會來的對吧”的無聲追問,還有被攪亂節奏的、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懊惱。
所有情緒,都壓在那不到一秒的視線裡。
她轉身跑向校門,馬尾在肩頭跳躍,很快消失在人群裡。
晨風拂過,櫻花簌簌落下。
早讀課的鈴聲響起,清脆悠長。
比企谷八幡望著那個方向,直到身影完全消失。
他轉過頭,雪之下陽乃正看著他,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彩羽妹妹很可愛吧?”
“嗯。”
“而且聰明。”雪之下陽乃補充,目光追向教學樓的方向,聲音輕了些。
“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甚麼時候應該把說出口的話不說出來,那比說出口的更動人。”
她頓了頓,轉回頭看比企谷八幡,笑容依舊,但眼底多了點別的。
“這樣的女孩子,應該活在陽光底下。活在和平的日常裡——”
“為考試煩惱,為社團興奮,為明天的便當帶甚麼而糾結。不該被捲進……”
她停住了,後面的詞沒說出來。
是鶴見留美扯了扯她的衣角,她的想法很簡單。
“要遲到了。”
“知道啦。”雪之下陽乃彎下腰,視線與小女孩平齊。
“放學後姐姐來接你,帶你去吃可麗餅。好嗎?”
她伸出手,小指勾了勾。
鶴見留美看著她,看了好幾秒,才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指,和她輕輕勾在一起。
“嗯。”鶴見留美低下頭,聲音輕輕的。
她轉身往校門走,腳步很慢,走了幾步,她回頭,對比企谷八幡說。
“大叔,保護好自己。”
語氣依舊故作老氣橫秋,但眼神裡藏著一絲擔憂。
比企谷八幡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此時晨風更大了,櫻花花瓣紛紛揚揚落下,樹枝發出吱呀的聲響。
“你在害怕甚麼?”他問,沒看雪之下陽乃。
“我怕的事情多了。”雪之下陽乃笑了,邁步朝他走來。
高跟鞋叩地,每一步的間隔都精確得像節拍器。
“我怕彩羽哪天不再笑得那麼甜,怕留美又變回那個把自己關起來的小刺蝟,怕這個看起來堅固的世界,突然裂開一道縫。”
她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能感受到她呼吸時帶起的細微氣流。
“但比起那些,”她繼續說,聲音低了些。
“我更怕有人——明明可以活在光裡,明明可以保護那些值得保護的東西,卻偏要往最深的黑暗裡鑽,還美其名曰……”
她停住了,眼睛看著他,瞳孔深處有甚麼情緒在翻湧。
“‘為了所有人’。”
她的手抬起來,動作很自然。
指尖觸碰到他鎖骨上方的面板,微涼,帶著清晨空氣的溼潤。
“領子歪了。”
然後雪之下陽乃開始整理。
動作很慢,很仔細,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他頸側的面板。
每一次觸碰都短暫輕佻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每一次又都帶著清晰的、無法忽視的柔韌與體溫。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香氣此刻變得清晰可辨——
柑橘的清冽,青草的澀,尾調藏著一點極淡的、近乎錯覺的苦。
比企谷八幡能感覺到自己喉結滾動了一下。
衣領整理好了,其實本來也沒多歪。
但雪之下陽乃的手指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順著他的領口線往下滑了一寸,停在他鎖骨中央的位置。
她的指尖很涼,那點涼意透過襯衫的薄棉布料,滲進面板。
“所以,弟弟。”
她開口,聲音很輕,在他耳邊耳語,每個字都很清晰。
“在你決定要繼續往那條路上走之前——在你決定要掀開那些不該掀開的帷幕之前——想想那些會被你波及的人。”
她的指尖在比企谷八幡鎖骨上輕輕按了按,力道不重,但存在感鮮明。
“想想彩羽,想想留美,想想……”
——我
她頓了頓,終究沒有說出口,後面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見。
“那些你可能會毀掉的、再也拼不回來的東西。”
說完,她收回手,後退一步,臉上重新揚起那抹完美的笑容。
彷彿剛才那段對話、那個觸碰、那些沉重的字句,都只是比企谷的一場晨間幻覺。
“走吧。”她說,轉身朝路口走去,步伐輕盈優雅。
“我爸媽在等著見他們女兒的‘男朋友’呢。”
比企谷八幡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
晨風吹過,櫻花花瓣紛紛揚揚落下,有幾片落在她肩頭,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顫動。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剛才被雪之下陽乃觸碰過的位置。
面板上似乎還殘留著那點微涼的觸感,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癢。
遠處傳來上課鈴聲,清脆悠長。
和平的日常還在另一側上演,陽光正好,樹影搖曳。
一切都那麼美好,那麼安寧……又那麼易碎。
雪之下陽乃,謝謝你的擔心,但是逃避問題就無法真正解決問題。
有些問題,不是背過身去,它就不存在。
有些黑暗,不是閉上眼睛,它就會消散。
比企谷八幡的視野邊緣,似乎晃過幾個模糊的輪廓——
微笑著的,呼喚著的,伸出手的。
像褪色的老照片,只剩下光影的殘跡。
他努力聚焦,那些影子便更快地了無痕跡。
想不起來是當然的。
靈魂都被抽走了,記憶又能在哪裡棲身?
空空如也的軀殼裡,連“過去”都無處依附。
可很奇怪。
心口的位置,那片理應同記憶一樣荒蕪的廢墟上,卻有甚麼東西頑固地搏動著。
不是鮮活的情感,不是清晰的誓言,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笨拙的“衝動”——
像程式裡最後一行無法刪除的程式碼,像熄滅的星辰核心殘留的餘溫。
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守護”的意志。
想不起來,也沒關係。
既然這顆“心”會為“別人的失去”而抽痛,為“到來的危險”而灼燙。
那麼——
他來踐行。
在那,遍佈荊棘的路。
他來守護。
明天,依舊綻放的笑顏。
他來遵守。
模糊,但絕不妥協的守護意志。
為了明天照常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