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睡意如潮水般漫上來時,比企谷八幡的視野被某種力量蠻橫地撕裂了。
一半是純粹的黑。
沒有光,沒有氣味,連上下左右都失去了意義。
只有聲音從更深處滲過來,帶著輕微失真的迴響,像隔著厚重的水層聽見的對話。
另一半卻是灼目的紅。
龜裂的焦土向地平線延伸,鐵鏽色的沙礫被熱風捲起,噼裡啪啦地抽打在“身體”上。
天空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下來,雲層深處滾動著悶雷。
在這片死寂的荒原上,某個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孤獨地向前跋涉。
這不是夢。
比企谷八幡清楚地知道——夢境不會有這樣清晰的實感。
黑暗中的冰冷死寂,紅沙裡的灼熱粗糙,甚至腳步陷入沙地時那種滯澀的觸感,都真實得可怕。
更詭異的是,他“知道”那黑暗中的聲音,和紅沙中獨行的身影,都是“他”。
不是映象,不是幻覺,而是某種更根本的、被強行撕裂開的“存在本身”。
這種認知帶來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空茫的、幾乎要嘔吐出來的暈眩感。
他強行穩住意識,將注意力投向那片深沉的黑暗。
紅沙的場景資訊太少,只有無盡的跋涉。
而黑暗裡有聲音——是誰在說話?他要搞清楚。
隨著注意力凝聚,那些模糊的、帶著迴響的對話逐漸清晰起來。
一個年輕、聲線平穩但透著自信的男聲在空曠的金屬空間裡迴盪:
“權藤參謀,這就是我之前提交報告裡提到的‘光粒子轉換系統’原型機。”
“理論模型和初步模擬都已透過驗證。”
“有了它,您的願望——讓‘戴拿’重新成為保護地球的力量,就有了實現的硬體基礎。”
戴拿?
這個名字像細針,輕輕紮了比企谷八幡一下。鶴見留美倔強含淚的眼睛,和她口中反覆唸叨的“戴拿奧特曼”,瞬間閃過腦海。
緊接著,一個更年長、嗓音沙啞、帶著激動的聲音響起——是那位權藤參謀。
“好!立刻測試!我要看到結果!”
短暫的儀器啟動聲,按鈕按下的咔噠聲,能量流動的細微嗡鳴……
然後——
唰——
毫無徵兆地,一片極其溫暖、但又斑駁雜亂,異常明亮的光芒,驟然從絕對的黑暗中綻放!
比企谷八幡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刺得一陣尖銳痠痛,彷彿在直視了正午的太陽。
他下意識想閉眼,卻做不到。
強光持續了幾秒,開始適應。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某種奇異的“俯瞰視角”出現了。
他“看到”自己正身處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地下空間。
穹頂高遠,佈滿縱橫交錯的粗大管道和閃爍的訊號燈。
而“他自己”——
一個巨大無比、表面覆蓋著粗糙石質紋理的巨人正沉默地矗立在空間中央。
無數錯綜複雜的金屬支架、管線、閃爍著各色指示燈的儀器,如同寄生藤蔓般纏繞、連線在巨人的身體上。
許多穿著統一制服、小得像螞蟻一樣的工作人員,在巨人腳下來回奔忙,操作著控制檯,記錄著資料。
這裡是……軍械研究基地?那這個石頭巨人就是戴拿的石像?
震驚還未平息,支撐著“視野”的光芒迅速黯淡、熄滅。
感官再次被拋回虛無的黑暗,只剩下聽覺還在工作。
腳下傳來權藤參謀難以抑制的興奮聲音,甚至帶著點哽咽。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是戴拿的光!你終於有反應了!”
他喘著粗氣,聲音裡的慶幸幾乎要溢位來。
“無論付出甚麼代價!一定要救活你!讓你重新站起來!”
“石像的進一步維護和轉運許可權,還有後續研究的所有經費,我馬上批給你!”
“正木,你只管繼續研究!我要看到戴拿真正復甦的那一天!”
那個被稱為“正木”的年輕男聲響起,依舊平穩,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灼熱。
“遵命,長官。感謝您的信任。”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
“只是,恕我直言,長官。”
“要讓‘復甦’從可能變為現實,從理論走入應用,我們還需要更多……更關鍵的‘素材’來進行關鍵步驟的驗證。”
“新型能源只是基礎。我們還需要了解‘光’與‘生命’,尤其是高能量生命形態相互作用的具體機制,而這需要——”
他微妙地停頓了半秒,吐出的字眼讓黑暗中的比企谷八幡心臟猛地一縮。
“願意為崇高未來奉獻的‘人類志願者’。”
“胡鬧!”
權藤參謀的怒喝如同炸雷。
即使看不見,比企谷八幡也能想象出他鐵青的臉色。
“正木敬吾!收起你那些危險的妄想!我讓你研究石像,是讓你救戴拿,不是讓你玩造神遊戲!”
“人類還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資格!”
“可是長官,”正木敬吾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循循善誘。
“我們現在所做的,不正是在嘗試‘救神’,甚至……理解‘神’的力量嗎?”
“真理需要驗證,而驗證需要……”
“那不一樣!”權藤參謀粗暴地打斷,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憤怒。
“聽著,我不管你在實驗室裡用那些捕獲的怪獸搞甚麼名堂,但那已經是我的底線了!”
“你居然把主意打到活人身上?信不信我現在就撤了你的職,讓你那些研究一起完蛋?”
短暫的沉默。
正木敬吾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可怕。
“我明白了,長官。是我考慮不周。”
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恭順”:
“那麼,如果只是有限度的、針對已無可赦之人的利用呢?”
“比如,某些註定終結的死刑犯?至少,讓他們最後的存在,能為人類更偉大的未來貢獻一點價值。”
“或者,為了給傷害它(戴拿)的人類贖罪。”
權藤參謀的呼吸聲變得粗重。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其勉強、帶著濃重厭煩的聲音傳來:
“……滾。只有幾個,聽清楚,只有確定執行死刑、且自願簽署了遺體捐獻的傢伙!”
“我會讓人把名單給你,但要是讓我發現你動名單之外任何一個人,哪怕一根頭髮……”
他的聲音壓低,帶著寒月彎刀般的寒意:
“我會親手把你送上軍事法庭,讓你一無所有。”
“當然,長官。”
正木敬吾的回答迅速而清晰,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
“感謝您的支援。”
比企谷八幡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順著並不存在的脊柱爬上來。
他明白了。
雪之下陽乃那欲言又止的恐懼,她竭力想阻止他深究的“計劃”……
用怪獸做實驗,現在甚至計劃要用人類。
這個正木敬吾,已經瘋了。
他越過了那條線——那條區分“偏執的天才”和“泯滅人性的怪物”的線。
意識開始模糊,連線著黑暗與石像的感覺正在飛速消退。
不!他必須聽到更多!
“等等……”
他徒勞地想要凝聚注意力,但無形的力量拖拽著他,迅速遠離那片黑暗,遠離那些令人不寒而慄的對話。
視野徹底陷入混沌。
與此同時,某處高度保密的地下研究所。
正木敬吾站在佈滿複雜資料流的主控臺前,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線條冷硬的臉。
他剛剛結束與權藤參謀的會面回到這裡。
忽然,旁邊一臺監測儀器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嘀”聲。
螢幕上,一條原本平直的、代表“背景能量輻射”的綠色基線,突兀地向上跳動了一小格,持續了不到零點一秒,隨即恢復。
這異常太過微小,連自動報警系統都未觸發。
但正木敬吾看到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前傾,幾乎貼在螢幕上。
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快跳動,調出剛才那一瞬的資料記錄,進行毫秒級的回溯分析。
“這是……”
他低聲自語,冰冷的眼底迸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宇宙奇蹟之光的同頻波動?雖然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但頻率特徵吻合度超過97%……”
“它還活著?在地球上?就在剛才?”
他猛地直起身,在空曠的控制室裡來回踱了兩步,軍靴踩在光滑的合金地面上,發出清脆急促的聲響。
“太好了……這真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他嘴角扯動,露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
“果然,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那石像裡殘留的光,與其他特殊的‘存在’之間,存在超空間的共鳴……”
他需要找到這個“存在”。
需要引導它,刺激它,讓它更強烈地“共鳴”,直到它主動現身。
怎麼才能做到?
他的目光落在旁邊另一塊螢幕上調出的一份檔案。
檔案照片上,是鶴見留美穿著小學生校服的臉。
正木敬吾的手指輕輕拂過螢幕上鶴見留美的眼睛。
根據調查,她是極少數在“全球認知修正”後,表現出恢復記憶跡象的個體之一。
“戴拿啊戴拿……”
正木敬吾對著空氣中並不存在的物件低語,聲音輕柔得像在呼喚情人,眼神卻寒冷如冰。
“如果你真的還在,還能感應到人類的呼喚……你一定不會放棄那些依舊頑固地、愚蠢地相信著你的人類吧?”
他看向另一張照片——學校門口,雪之下陽乃與鶴見留美,以及一個陌生少年的合影。
“尤其是,當她們遇到‘麻煩’的時候……”
他拿起加密通訊器,撥通了雪之下家主宅的號碼。
等待音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傳來雪之下夫人優雅但略顯疏離的聲音。
“正木隊長,晚上好。”
“關於聯姻的事,我和我先生仔細考慮過了,也尊重陽乃自己的意願。”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做父母的,只希望她能幸福快樂就好。”
“所以,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意料之中的推脫。
正木敬吾臉上沒有任何不悅,聲音甚至更加溫和得體。
“原來如此,我完全理解,伯母。”
“是我唐突了,沒有考慮陽乃小姐的感受。”
“那麼,不知是否還有這個榮幸,單純以晚輩和同僚的身份,邀請您和陽乃小姐,近期簡單聚一聚,喝杯茶?”
“即便沒有緣分,能多一位像您這樣優雅的長輩指點,也是我的榮幸。”
雪之下夫人遲疑了一下。
對方姿態放得這麼低,又是軍中新貴,完全拒絕似乎不妥。
“……好吧。那我看看日程,稍後讓助理與您聯絡。”
“非常感謝,期待您的回覆。晚安,伯母。”
通訊結束通話。
正木敬吾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面無表情地對等候在一旁的副官下令:
“去查。雪之下陽乃最近幾天所有的行程,接觸的人,特別是……她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男朋友’。”
總感覺那個男人那裡不對勁。
“我要知道他是誰,從哪裡來,所有資料。”
“是,長官。”
副官躬身,無聲地退入陰影。
正木敬吾走回主控臺,看著螢幕上那截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能量波動記錄,指尖在雪之下陽乃的照片上輕輕敲了敲。
“讓我們看看,你這道‘光’,會不會為再一次為保護人類而亮吧。”
第二天清晨。
比企谷八幡在一色家客房柔軟的床上醒來。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線。
空氣中飄著煎蛋和烤麵包的香氣,隱約能聽到一色理在廚房哼著走調的小曲,以及一色有希催促“彩羽快點,要遲到了”的聲音。
一切都平常而溫馨。
但比企谷八幡卻覺得心臟沉甸甸的,像壓著一片冰冷的海洋。
昨晚“夢境”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烙在腦海裡。
正木敬吾平靜話語下蘊含的瘋狂,還有那巨大石像傳遞過來的、沉重的死寂與悲哀……
他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正木敬吾已經越線了——無論是用怪獸實驗,還是計劃用人類實驗,都是對生命的褻瀆。
雪之下陽乃知道多少?她只是察覺到了危險,還是已經觸及了核心?
枕頭邊的個人終端螢幕亮了一下,是雪之下陽乃發來的訊息,時間是一分鐘前。
「早。今天天氣不錯,記得我昨晚說的,好好‘照顧’彩羽妹妹哦。後天晚上聚會詳情發你,記得看~
PS:我媽好像答應和正木隊長‘喝茶’了,這位隊長,行動力真是槓槓的呢(笑臉)」
文字輕鬆,甚至帶點調侃。
但比企谷八幡盯著那個笑臉表情,彷彿能透過螢幕,看到雪之下陽乃完美笑容下的一絲冷意。
他手指在螢幕上停頓片刻,回覆:
「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
傳送。
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唰地拉開窗簾。
燦爛的陽光湧進來,刺得他微微眯眼。
窗外是尋常的街道,上學上班的行人,啾啾喳喳的麻雀。
而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某些東西已經開始轉動了。
他必須做點甚麼。
在有生命受到傷害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