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的梧桐枝葉茂密,篩下斑駁的光點。
偶有路人側目,望向林蔭道上並肩緩行的一對男女,眼底掠過一絲自然而然的賞嘆。
“好一對俊男靚女啊。”
居民樓上,一色有希低聲對老公感慨。
她說的正是剛從家出去的,比企谷八幡與雪之下陽乃。
“咱們女兒怕不是……有了個強大的情敵。”
比企谷八幡與雪之下陽乃並肩走在街道上,陽乃走在內側,米白色的風衣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她微微側著頭,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年,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
聲音也放得又輕又軟,像在訴說某個珍藏心底的甜蜜秘密。
“你還記得嗎,隼人?”
“小時候啊,你總是跟在我身後,‘陽乃姐姐、陽乃姐姐’地叫。”
“那時候你才那麼小一點,還沒到我肩膀高,像個小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
“可真是……讓人懷念啊。”
她說著,還用手在身前比劃了一個高度,眼神飄向遠方,彷彿真的沉浸在了美好的回憶裡。
但雪之下陽乃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比企谷八幡的臉,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觀察。
比企谷八幡沒甚麼反應。
他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平視前方,表情是一貫的平淡。
陽光穿過葉隙,在他俊郎的側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進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
雪之下陽乃見狀,完美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染上幾分恰到好處的哀傷。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婉轉得能勾出人的憐惜。
“隼人……你真的甚麼都不記得了。”
“連我們一起長大的事情,也忘得一乾二淨了嗎?真是讓人……”
她的話語恰好在關鍵停下,那柔媚的聲音引人遐想。
就彷彿揉進了真實的惋惜,只是那“心疼”的物件,似乎有些模糊不清。
兩人又走出一段,已經遠離了公寓樓的視線範圍,來到一條相對僻靜的社群小徑。
“好了,雪之下小姐。”
比企谷八幡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她。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質問,沒有激動,只是陳述。
“我們已經走出小區了。這裡是外面,一色夫婦他們看我們的視線,已經消失了。”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雪之下陽乃那雙依舊含著笑意的漂亮眼睛。
“現在,你可以說一些實話了嗎?”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雪之下陽乃臉上的哀傷如同潮水般褪去,快得沒有痕跡。
她微微偏頭,唇角的笑意加深,帶上了一絲玩味和……讚賞?
“噢?”
她拖長了語調,尾音上揚,像只慵懶的貓在逗弄眼前的獵物。
“你為甚麼這麼說呢?我親愛的‘隼人弟弟’?姐姐我可沒有說一句謊話哦。小時候的事情,都是真的。”
“但是,” 比企谷八幡接得很快,語速平穩,邏輯清晰。
“你說的,也從來不是‘你的想法’,或者‘我們之間的真實互動’。”
“你只是在複述‘葉山隼人’這個人的基本情況,以及他單方面可能對你有的、屬於小男孩的憧憬。對嗎?”
雪之下陽乃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
“噢?這有甚麼區別嗎?”
“區別很大。”
比企谷八幡向前踏了半步,無形的壓力悄然瀰漫。
他個子比她高,此刻微微低頭看她,讓她覺得那平靜的目光帶上了某種穿透力。
“如果你所說的全部是事實,且發自內心。那麼只能推匯出兩種可能。”
“第一,” 他豎起一根手指。
“你並不喜歡‘葉山隼人’。”
“他對於你而言,只是一個有些麻煩的、妹妹的青梅竹馬,一個需要在雙方父母面前應付的鄰家弟弟。”
“你對他並無特殊感情,甚至可能有些厭煩。所以你提起‘他’時,只有客觀描述,沒有個人情緒。”
“第二,”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鎖緊她的眼睛。
“我,不是葉山隼人。”
“而你大費周章跑過來,扮演這場‘深情姐姐尋找失憶竹馬’的戲碼,目的也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地落下。
“你,有其他目的,並且順便來找點樂子。”
雪之下陽乃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美目,倏地微微睜大了一瞬。
那抹完美的面具,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紋。
但僅僅是一瞬,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迅速恢復了常態,甚至笑得更燦爛了些,抬手輕輕掩了下唇,語氣嬌嗔。
“哎呀,隼人弟弟為甚麼這麼想姐姐?姐姐好傷心的說~”
她蹙起眉,上前一步,用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那眼神足以讓任何不明真相的男人心軟,彷彿在控訴一個負心漢。
“好了。”
比企谷八幡不為所動,甚至向後稍稍退開半步,拉開了過於親密的距離。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帶著一種近乎剖析的冷靜。
“我覺得,我們之間可以稍微‘坦誠布公’一點。繼續這種表演,只是在浪費彼此的時間。”
他看著她,開始逐條分析,聲音不高。
“你的破綻,其實很明顯。”
雪之下陽乃挑了挑眉,似乎被勾起了興趣。
她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擺出“願聞其詳”的姿態,示意他繼續說。
“首先,關於年齡和稱呼。” 比企谷八幡說。
“你提到你妹妹和‘葉山隼人’是青梅竹馬,那麼你妹妹的年紀應該與他相仿,大約16歲。”
“雪之下陽乃小姐,你看上去大約18、9歲,最多20歲。”
“也就是說,從年齡上看,你與‘葉山隼人’同樣可以算作‘青梅竹馬’。”
“但你的自我介紹是甚麼?‘青梅竹馬的姐姐’。這個‘姐姐’的定位非常微妙。”
“它刻意拉開了年齡和心理距離,製造了‘我是照顧你的長輩’的感覺。可實際上,你絕口不提你的照顧。”
“真正親密的青梅竹馬般的姐姐,不會用這種‘展示’般的語氣回憶對方。”
“而且,你對我雖然表面熱情,言語動作都在試圖拉近關係。”
“可細微之處那種對‘葉山隼人’一閃而過的、不自覺的疏離感,以及對我始終維持的、帶著審視的觀察——”
“都透露出潛意識的‘傲慢’或‘計算’。”
雪之下陽乃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更亮了。
“其次,關於‘喚醒記憶’的嘗試。”
比企谷八幡繼續,邏輯鏈清晰得可怕。
“你說了很多‘小時候葉山隼人如何如何’,‘他說過要娶我’之類的話。”
“”但請注意,你從頭到尾,只描述了‘葉山隼人’的單方面行為和言語。”
“你從來沒有說過,‘那時候我是怎麼想的’,‘我當時做了甚麼反應’,‘我們之間發生過甚麼有趣的、雙向互動的事情’。”
“這很反常。如果是真心想要幫助失憶的‘竹馬’找回記憶,正常人會更多地描述共同的經歷、互動和感受,而不僅僅是一方對另一方的單方面印象。”
“你的敘述,更像是在複述一個你觀察記錄到的、關於‘葉山隼人’的檔案,而不是在分享‘我們的回憶’。”
“換句話說,” 他總結道。
“要麼你們真正的交集很少,你根本不瞭解他,也沒甚麼共同回憶可分享。”
“但如果真是這樣,你為甚麼要不辭辛勞,特意跑來演這一出?”
“而且,從你出現到現在,你自始至終沒有提出,要帶我去見一見‘葉山隼人’的親生父母進行確認,甚至沒有迫切要求聯絡他們。”
“這不符合一個真正關心‘失憶竹馬’的‘姐姐’的行為邏輯。”
比企谷八幡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精緻的偽裝。
“那麼,真相就很明顯了。”
“第一,我不是葉山隼人,你心知肚明。”
“第二,你對我,或者真正的葉山隼人並無好感,甚至可能有些厭煩——你根本不在乎。”
“你來找我,扮演這場戲,是別有目的。”
雪之下陽乃安靜地聽他說完,沒有打斷,沒有反駁。
直到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她才輕輕、輕輕地,拍了拍手。
掌聲在安靜的小徑上顯得格外清晰。
“啪啪。”
“精彩。”
她由衷地讚歎,臉上的笑容不再是那種浮於表面的甜美,而是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混合著驚訝和欣賞的興味。
“原本以為,你頂多是個心性不錯的爛好人。沒想到……”
她上下打量著比企谷八幡,目光像在評估一件出乎意料的藝術品。
“你居然能這麼冷靜……”
“一般人面對一個大美人主動投懷送抱,曖昧互動,怕不是早就心神盪漾,暈頭轉向了。”
“你居然還能從我那番‘深情告白’裡,剝離出這麼多不對勁的地方……”
她搖了搖頭,感嘆道。
“真是個理性的怪物啊。”
失憶了都這樣,沒失憶的時候得多可怕?
“我倒是覺得,” 比企谷八幡平靜地回應。
“是雪之下陽乃小姐你,過於高看自己的‘演技’了。”
“或者說,你習慣了用這種笑容和姿態應對所有人,以至於忘記了,‘真實’的笑容是甚麼樣子。”
“你的笑,缺乏溫度,也並不難看清。”
“是嗎?”
雪之下陽乃微微歪頭,這個動作由她做來依舊迷人,但眼底多了幾分真實的探究。
“你還真是個怪人。要知道,人家為了能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完美的微笑,可是很努力、很辛苦的呢。”
她話鋒忽然一轉,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那種甜美、俏皮、哀傷的表情如同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冰冷笑意的審視。
“不過,”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你既然知道我在騙你,為甚麼不繼續裝下去,順著我的話,慢慢套取更多關於‘葉山隼人’或者你自身可能的線索呢?”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聲音壓得更低:
“或者我換句話說……”
她的眼神變得危險,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你一個來歷不明、失憶、寄人籬下、一無所有的人,憑甚麼覺得,在你拆穿了我的表演之後,我就會如你所願,告訴你‘真相’呢?”
“你是不是……太想當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