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陽乃的目光,掃過他身上穿著的簡單襯衫與褲子,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屬於“雪之下家大小姐”的、理所當然的倨傲。
“我雪之下家,雖然算不上甚麼頂尖的名門望族。”
“但對付一個無依無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普通人’……方法還是有很多的。”
“你,” 她紅唇輕啟,吐字如冰。
“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更沒資格要求‘坦誠’。”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直白的威脅,比企谷八幡臉上沒有出現雪之下陽乃預想中的驚慌、恐懼或憤怒。
他甚至很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像是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然後,比企谷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她帶著冷意的視線,說了一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話。
“很簡單。”
“因為,你需要我的幫助。”
雪之下陽乃愣住了,手指不由自主的揉搓起來。
她從來沒有見過比企谷八幡這樣的人——情況已經超出了預料。
以至於陽乃臉上偽裝的冰冷和倨傲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像是精密運轉的齒輪突然卡殼。
緊接著,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帶著一絲被猝不及防戳中心事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你胡說甚麼?我需要你的幫助?開甚麼玩笑?我有甚麼需要你這種來歷不明的傢伙幫忙的?”
比企谷八幡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理解的溫和。
他沒有在意雪之下陽乃略顯失態的反駁,而是緩緩說道。
“雪之下陽乃小姐,你也許自己沒有注意到,或者刻意忽略了。”
“從剛才在房間裡,到現在,你在說話、微笑的間隙,你的左手手指,會無意識地、反覆地捏自己右手的中指關節。”
“動作很輕,很快,但頻率不低。”
他微微垂下眼,似乎在回憶觀察到的細節。
“在行為心理學的微表情和微動作分析中,這種無意識的、重複性的小動作,尤其是在社互動動中,往往與內心的焦慮、緊張、或者對局面失去掌控感有關。”
“它通常出現在人面對超出預料、或對事情發展感到不安,卻又必須維持表面鎮定的時候。”
總感覺自己,面對過很多類似於雪之下陽乃這種人……有點駕車輕熟的感覺。
他搖搖頭,排除掉突然湧上心頭的情緒,重新抬眼,目光澄澈,帶著真誠。
“就像你剛才說的,‘人不會對沒有威脅的人或事感到不安’。”
“那麼,你這份無意識洩露出的‘不安’,物件顯然不是我——”
“一個你口中‘一無所有’的失憶者。”
“人做事,尤其是像你這樣聰明、理性、習慣掌控局面的人做事,必然有理由,有目的,有利益考量。”
“沒有價值、沒有利益關聯的人,你根本懶得花費時間精力去接觸,更別提精心策劃這樣一場漏洞百出(對你而言)的表演。”
他的邏輯鏈條環環相扣,步步緊逼。
“所以,結論只有一個。”
“你來找我,演這場戲,是因為你判斷,或者你遇到了某些情況,讓你不得不嘗試來找我,我的某些特質可以幫到你……或者說讓你利用起來更好。”
“而且,是某種你難以用常規的‘雪之下家’力量,或者你個人的社交手段,輕易解決的‘麻煩’。”
他看著她,語氣是陳述,而非詢問。
“說出你的煩惱吧。也許,我真的可以幫你。
小徑上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模糊的車流聲。
雪之下陽乃臉上的所有表情——冰冷、倨傲、驚訝、緊繃——都消失了。
她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比企谷八幡以為她不會回答。
然後。
“噗——”
她忽然笑出了聲。
不是那種精心計算過的甜美嬌笑,也不是剛才帶著冷意的嗤笑。
而是一種彷彿聽到了以前從來沒見過的……‘笑話’?
她控制不住從喉嚨裡迸發出來的、真實的、甚至有點失態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彎下了腰,肩膀輕輕顫抖,抬手捂住了肚子,眼角甚至滲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淚花。
“你……你是個笨蛋嗎?啊?”
她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比企谷八幡不置可否。
雪之下陽乃笑夠了,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笑意紅暈。
她看著比企谷八幡,那目光不再有任何偽裝,而是一種混合了荒謬、無奈、以及一絲……極其複雜的溫柔與期盼。
“明明我剛才還在威脅你啊,用我的家世,用你的處境。”
“我都擺明了告訴你,姐姐可是個壞女人噢——最喜歡玩你這種小男生了。”
“結果你呢?你不害怕,不生氣,不討價還價。居然反過來一本正經地分析我‘需要幫助’,然後說‘說出你的煩惱,也許我可以幫你’?”
她搖了搖頭,像是無法理解,又像是被深深觸動了。
“你是甚麼聖人嗎?還是哪裡跑出來的、腦子裡只有‘助人為樂’程式的英雄機器人?嗯?”
“我不行了……”
她又低低笑了兩聲,希望可以透過情緒引導,來把對話節奏重新掌握到她手上。
可抬頭看,比企谷八幡的表情依舊認真,眼神依舊溫和。
真是的……怎麼會有這樣無可救藥的爛好人。
就算是我這樣心思深沉的人,你也要拯救嗎?
雪之下陽乃目光裡的期盼更深了些,還夾雜著一絲轉瞬即逝的、難以捕捉的惋惜。
如果能……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劃過心底,讓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但很快,她整理好了情緒,重新站直,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臉上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這次,眼底深處多了些真實的愉悅。
“好吧,好吧……我告訴你。”
她聳聳肩,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想請你幫的忙,其實很簡單。”
“請你,‘扮演’葉山隼人。”
“或者說,扮演一個——喜歡我的、正在與我交往的‘男朋友’。”
比企谷八幡的眉頭蹙了一下。
“為甚麼?我剛才的分析,不是證明了你並不喜歡葉山隼人這個人嗎?”
“那也只是相對的。” 雪之下陽乃擺擺手,語氣隨意。
“葉山隼人於我而言,確實只是一個不懂事、有點笨、性格也過於優柔寡斷的鄰家弟弟。”
“雖然不討喜,但也算不上討厭,就是個……比較麻煩的普通男生罷了。”
比企谷八幡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
“葉山隼人他並沒有那麼不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
兩人都愣了一下,看向對方。
雪之下陽乃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那抹複雜的情緒裡,似乎又多了一點……羨慕?
葉山隼人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令我討厭啊。
“看來,” 她輕輕地說,語氣有些微妙。
“你確實認識葉山隼人啊……而且關係很好,以至於的潛意識裡,還保留著維護他的想法。”
比企谷八幡沉默了,他無法解釋剛才那一瞬間脫口而出的話。
那個名字,還有隨之湧起的、想要為之辯駁的情緒,都來得突兀而陌生。
“……應該,是吧。” 他最終只能低聲道。
“那就更名正言順了。” 雪之下陽乃立刻接上,笑容變得狡黠。
“你既然是葉山隼人的朋友,那幫朋友的‘姐姐’一個忙,也是應該的吧?而且,作為交換——”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誘惑。
“事後,我幫你去高度育成,找到真正的葉山隼人。”
“他是你恢復記憶的關鍵人物,不是嗎?”
“有他幫忙,你或許能更快想起一切。”
“而且我還可以介紹我的妹妹和你認識, 她可是個性格善良的小美人,你一定會喜歡的,我還可以當你的僚機……總之這筆交易,你絕對不虧。”
比企谷八幡看著她,大腦在飛速權衡。
扮演男友,應付追求者……這聽起來像無腦龍傲天小說級別的簡單麻煩。
但能讓雪之下陽乃這樣的人都感到棘手,甚至需要找一個“假男友”來應對的追求者,恐怕不簡單。
“可以。” 他最終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但立刻追問細節。
“你是遇上難以擺脫的追求者了?對方很難纏?”
“沒錯。” 雪之下陽乃臉上的笑容淡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和凝重。
“而且,他還不是一般的難纏。身份、地位、聲望、手段……都很麻煩。”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比企谷八幡,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
一個最近頻繁出現在新聞裡,伴隨著“英雄”、“拯救”等詞彙的名字。
“你也許……最近在新聞裡,聽說過他的名字。”
“正木敬吾。”
“幻影部隊現任隊長。從底層一路爬上來的‘寒門典範’。以及……”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混合著不屑與厭煩的冰冷弧度。
“在官方報道中,親手擊敗了‘宇宙人戴拿’和‘宇宙貓妖’的‘人類英雄’。”
“不過我更願意叫他……梟獍。”
“為了獲得利益喪失底線,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真正的畜生不如的臭玩意。”
“如果不是為了進入超級勝利隊,我絕對不會接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