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山隼人?
這個名字被少女帶著驚喜的強調喊出。
如同投入寂靜水潭的石子,在比企谷八幡的意識裡激起一絲漣漪。
原來……我叫這個名字嗎?
為甚麼感覺有點奇怪?是很熟悉沒錯啦……
但是,伴隨著這個名字,心底深處升起一種極其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感覺——
不是親切,不是懷念,倒像是……
玩某種遊戲時,遇到了一個看起來很可靠、實際用起來卻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讓人忍不住想吐槽的隊友代號?
“嘶——”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極其微妙地吸了口涼氣。
比企谷八幡不知為何,有種莫名的、想要對這個名字吐槽點甚麼的衝動。
不是惡意,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帶著點無奈和嫌棄的——“腹誹”?
他低下頭,看向懷裡還緊緊抱著自己、仰著臉、眼睛亮晶晶望著自己的少女。
少女很漂亮,淺亞麻色的頭髮,白皙的面板,精緻的五官,尤其是那雙此刻盈滿喜悅的大眼睛。
很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很模糊的印象,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自己真的認識她嗎?
“我……叫葉山隼人嗎?”
比企谷八幡遲疑地、帶著求證的語氣,輕聲問道。
這個問題一出,不僅懷裡的少女愣了一下。
旁邊剛剛從女兒“無視親爹撲向陌生少年”的衝擊中回過神的一色夫婦,也立刻將目光聚焦在了女兒身上。
他們太瞭解自家這個女兒了。
長得是可愛,在男生堆裡也確實很有人氣,跟誰似乎都能聊上幾句,關係融洽的樣子。
但知女莫若父母,他們清楚。
自家這個心思玲瓏、偶爾有點“小惡魔”屬性的丫頭。
骨子裡其實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對同齡男生的審視和隱隱的優越感。
但其實她處理的也不是很聰明。
那些男生的獻殷勤,表面上好像應付得滴水不漏,實際上在懂行的女生眼裡有點茶香四溢。
彩羽還把那些男生當成茶餘飯後的炫耀談資,導致女生緣並不好。
夫妻倆背地裡沒少擔心自家女兒,但是他們夫妻又忙,疏於管教。
能讓女兒露出這種毫不作偽的、甚至帶著點激動和依賴的驚喜表情,主動撲上去擁抱的男生……他們還是頭一次見。
一色理:也許讓女兒試著交往一下也不是不行?說不定自己女兒以後能成長一點?
一色有希:要不要煮紅豆飯慶祝一下?
一色彩羽聽到比企谷的疑問,眼中的欣喜稍微收斂。
但隨即被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更深的、混合著心疼與“機會來了”的亮光取代。
她用力點了點頭,抱著他胳膊的手甚至更緊了些,聲音帶著點撒嬌的甜膩。
“葉山前輩,你果然不記得了嗎?我是彩羽啊!一色彩羽!”
她微微嘟起嘴,一副委屈又努力表現乖巧的樣子。
“我可是一直記著前輩的話,為了能和前輩考上同一所學校,最近可努力了呢!”
“上課認真聽講,作業也好好完成,還參加了補習班……人家這麼乖,前輩是不是該誇誇我?”
哇哦——出現了。
一旁的一色理在心裡默默唸起了旁白。
女兒這小臉微揚四十五度角,眼神害羞上瞟,還帶著點水光。
嘴角抿出恰到好處的、混合了期待與一點點小委屈的弧度,聲音又軟又糯。
這楚楚可憐、求表揚求安慰的經典招數!簡直是教科書級別!
他下意識瞥了一眼身邊的老婆有希,果然看到她眼裡閃過一絲“孺子可教”的欣慰和懷念。
遙想當年,他就是被孩子她媽用類似的招數吃得死死的,從此在“氣管炎”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現在看來,女兒已經把這招練到了她老媽鼎盛時期的七成功力。
假以時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也未可知。
“嗯?”
比企谷被少女亮晶晶的眼神注視著,雖然腦子裡還是一片空白,但對方話語裡的努力和期待是如此清晰。
於是他下意識地地點頭,給出了真誠的祝福。
“一色同學很乖,很努力。祝你順利透過考試,我很期待……你的入學。”
他努力複製著映像裡“葉山隼人”該有的語氣,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像個溫柔開朗的學長。
“甚麼嘛~!”
一色彩羽立刻鼓起臉頰,像是被這個過於正經的稱呼和祝福傷到了。
她鬆開了抱著比企谷胳膊的手,故意偏過頭去。
留給比企谷一個“我在生氣,快來哄我”的側影,聲音也帶上了嬌嗔。
“葉山前輩還叫人家‘一色同學’!”
“這麼生分!明明當初都說好了的……前輩根本沒把和我的約定放在心上!哼!”
她微微跺了跺腳,動作幅度不大。
但將少女的“不滿”和“需要被重視”的情緒拿捏得恰到好處。
比企谷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約定?甚麼約定?
自己……不,我葉山隼人,難道真的和這個看起來漂亮又活潑的學妹有過甚麼重要的約定,而自己(因為失憶)完全忘到腦後了?
這……太失禮了吧?
可是為甚麼在他看來……眼前少女這副“生氣”的樣子,似乎有點過於標準了。
甚至,帶著一絲……表演痕跡?
他微微蹙眉,眼神裡的茫然中混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和探究。
比企谷努力想從空白的記憶裡挖掘出點甚麼,來驗證或否定少女的話,但可惜一無所獲。
而一色彩羽雖然偏著頭,但眼角的餘光一直沒離開比企谷的臉。
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眼中那絲懷疑,心裡頓時一緊。
糟了,葉山前輩雖然失憶了,但還是這麼聰明敏銳!
她剛才有點得意忘形,戲演得有點過,被看出破綻了?
不行不行,得趕緊補救!
硬來不行,得換一招,走“溫柔包容、善解人意”路線!
心思電轉間,一色彩羽已經調整好了表情。
她緩緩將頭轉回來,臉上那點“生氣”的神色如同陽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又帶著無限溫柔的、“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甚至還輕輕嘆了口氣,彷彿在包容一個不懂事的男朋友。
女人三分淚,演到你心碎。
此刻的一色彩羽,深諳此道精髓。
“沒關係的,葉山前輩。”
她輕聲說,聲音柔得像能滴出水來。
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積蓄起晶瑩的、要落不落的淚光。
彩羽微微仰著臉,讓燈光正好照在那雙氤氳著水汽的大眼睛上。
眼神裡充滿了心疼、理解和一種“無論你變成甚麼樣,我都會陪著你”的堅定。
“誰讓……誰讓前輩這麼不小心,居然把自己弄失憶了呢。”
她說著,還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比企谷的臉頰,又突兀的在半空中停住。
彷彿害怕比企谷會抗拒,只能化作一個隔空撫慰的溫柔。
“前輩一定很害怕吧?甚麼都不記得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更柔,帶著一種惹人憐惜般的魔力。
“但是,沒關係的。前輩,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我會陪著你,幫你一點一點,把我們的回憶……全都找回來。”
“那些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幸福的回憶。”
這番情真意切的告白,配上那欲墜不墜的淚珠和溫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神,威力巨大。
比企谷八幡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名為“尷尬”、“無措”和“負罪感”的熱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在一個剛認識的、熱情漂亮的少女父母面前,把人家女兒“弄哭”,還牽扯到甚麼“幸福回憶”、“照顧你”……
這、這情節發展也太超速、太詭異了吧?!
他幾乎能感覺到,旁邊那兩道來自一色夫婦的視線,溫度正在急劇變化!
不好,會被剁成臊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