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高度育成男生宿舍。
平田洋介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腔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冰冷的鐵鏽味。冷汗浸溼了他的額髮,黏膩地貼在面板上,帶來一陣寒意。
夢裡的感覺揮之不去——冰冷、黏稠、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像深海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要將他的靈魂碾碎。
又是那個夢:初中的教室,他像個被釘在原地的木偶,眼睜睜看著那個曾是他好友的同學被那些混蛋逼得蜷縮在角落,肩膀單薄地聳動著。
他想邁步,雙腳卻像灌了鉛;想開口,聲音卻卡在喉嚨深處,只剩下沉默。
周圍是模糊的、嘈雜的竊笑和低語,而他,只是其中一個冷漠的、可恥的旁觀者。
“呼——”
長舒一口氣,恢復一點力氣的平田抬頭看了一眼床頭櫃的鬧鐘。
六點半。該起床了,新的一天,又是需要扮演大家的平田洋介的一天——這個念頭讓他胃部一陣抽搐。
他跌撞著衝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刺骨的冷水一遍遍拍打臉頰。水珠順著蒼白的面板滑落,鏡子裡的人眼神渙散,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餘悸。
當他下意識地牽動嘴角,試圖做出那個慣常的、溫和的“平田式微笑”時,面部肌肉卻只僵硬地抽搐了一下,形成一個扭曲而怪異的弧度。
鏡中那似笑非笑、比哭還難看的臉上,讓他胃裡一陣翻滾,強烈的生理性惡心直衝喉嚨。
他粗暴地套上校服,近乎偏執地拉平每一處褶皺,彷彿想用這外表的絕對整齊,將內心那股翻湧的不適與虛偽也一併壓平、徹底掩蓋,然後才臉色難看地走出了房門。
E班教室,上午的課程在一種機械般的冷漠平靜中度過。
講師的聲音平穩無波,下面的學生大多低眉順眼,筆記記得飛快,卻缺乏真正思考的火花。
休息鈴聲像是一種赦令,任課老師幾乎是以逃離的速度離開了這個氛圍古怪的教室。
平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食指的指關節無意識地、反覆地叩擊著堅硬的木質桌面,發出微弱而固執的“噠、噠”聲。這聲音在和諧的教室裡,顯得有些刺耳。
他的目光像不受控制的緩緩掃過整個空間,評估著這個由他親手打造的傑作。
教室後方,堀北鈴音依舊坐在她的老位置。但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是一座散發著生人勿近寒氣的冰山。
此刻的她,更像一尊精緻的陶瓷雕像,美麗、冰冷,帶著一種易碎的沉默,與周遭的和諧格格不入,卻又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按在原地,隨後與和她搭話的佐倉討論妝造的話題。
教室另一角,高圓寺六助的表現更讓人心驚。那個曾經把教室當個人秀場、視一切規則如無物的男人,此刻竟安安分分地坐在座位上,沒有擺弄他炫目的金髮,也沒有對任何人的穿搭評頭論足。
他只是……安靜地待著。那股灼人的、唯我獨尊的旺盛生命力彷彿被徹底抽乾了,變得溫順、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肖像畫。
輕井澤惠正和佐藤、松下等閨蜜談笑著,聲音清脆,笑容甜美。
但平田敏銳地注意到,她說話時,放在桌下的左手正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揉搓著裙襬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白色。那笑容抵達不到眼底深處。
“平田君?”
平田陽介的旁邊,學霸王美雨同學轉過頭,用沒有絲毫起伏的平板語調問道。
“關於剛才課堂上的那道習題,這裡我不太明白,請問你的看法是?”
平田的指甲猛地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
他生硬地別開視線,聲音乾澀。
“……抱歉,我沒聽清。你問別人吧。”
說完,他無法再忍受多待在這個——他親手締造的教室一秒,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吱嘎”一聲尖銳刺耳的噪音,打破了教室裡那令人窒息的平靜。
幾道茫然的目光投向他,帶著程式化的疑惑與關心。
平田沒有理會,幾乎是逃離般快步走出了教室。他需要新鮮空氣,需要片刻的喘息,遠離這個由他主導、卻讓他深陷其中的舞臺。
他告訴自己,只是需要去洗把臉。
放學鈴聲一響,平田洋介便第一個拿起書包,腳步匆匆地離開了教學樓,徑直朝著學校後山那片相對僻靜的小樹林走去。
他的背影透著一種硬撐的僵硬,彷彿揹負著看不見的重擔。
他並沒有察覺到,自己並非獨行。
綾小路清隆如同一個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跟隨著。
他的跟蹤技巧精湛得近乎藝術,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柔軟的泥土或落葉上,避免發出任何聲響。他充分利用每一棵樹木、每一處土坡的陰影作為掩護,身體重心壓得極低,移動時如同滑行。
比企谷八幡跟在綾小路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沒有綾小路那樣專業的潛行技巧,但他那常年作為背景板鍛煉出的、最大限度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本能,在此刻的跟蹤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喂,綾小路,” 比企谷將聲音壓得極低,死魚眼銳利地鎖定著前方平田略顯倉促的背影。
“跟蹤狂先生,跟了這麼多天,除了確定這位‘E班的男媽媽’有每天來這片林子的癖好之外,還分析出甚麼了?”
綾小路的聲音從前方的樹影下飄來,平穩而清晰。
“關鍵變數指向性明確。
第一,時間節點:班級氛圍發生結構性、不可逆變化的精確時間點,是山內、池、外村、筱園四人因特別考試不及格被勒令退學之後的約四十八小時。
第二,行為異常:平田洋介在此關鍵時間點之後,每日放學前來此地的機率從之前低機率的偶然事件,急劇提升至高機率的規律事件。
第三,關鍵線索:退學事件發生不到一天,平田透過一個匿名的校內渠道,收到了一個小型包裹。”
比企谷挑眉:“匿名包裹?然後呢?以你那絕不算安分的掌控性格,不可能只是像個變態一樣遠遠偷窺吧?是不是已經手癢,進行過某種‘友好’的試探了?”
“進行過可控刺激。”綾小路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直接指出,他目前極力營造並維持的這種‘班級同學之間絕對和諧’的環境,本質上並非是他出於保護同學的真實願望。”
“而是對過去創傷的消極逃避,是一種自我滿足式的補償,其根源是對自身無力改變現實的恐懼。”
“當時他的反應非常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