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度育成教學樓的天台,風捲著鐵鏽和塵埃的氣息呼嘯而過。
比企谷八幡懶散地靠在鏽跡斑斑的欄杆上,死魚眼漫不經心地掃過樓下操場上來往的學生。
綾小路清隆站在他對面,面無表情,但緊握的拳頭指節發白,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綾小路,你是沒理解現狀嗎?”比企谷八幡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我言盡於此。雖然我答應和你談,但前提是——你只需交出調查結果,然後遠離危險。解決問題是我的事。”
綾小路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但很快又強迫自己鬆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這裡太顯眼了。不如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詳談?”
比企谷挑了挑眉,罕見地在綾小路那張慣常毫無表情的臉上捕捉到一絲“認真”的痕跡。
他不動聲色地集中意念,奧特念力如無形的波紋掃過整個天台,確認沒有異常的能量波動或監聽裝置後,才微微頷首,跟著綾小路走向水箱後方更為隱蔽的角落。
“你想說甚麼?”比企谷背靠冰冷的水箱壁,直接切入主題。
綾小路清隆轉過身,直視著比企谷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試探性的沉重。
“比企谷,你覺得這個世界,存在真正的、無需言說的互相理解嗎?”
比企谷眯起眼睛,沒有立即回答。他仔細審視著綾小路的瞳孔,試圖從那片深潭中讀出真實的意圖。
短暫的沉默後,他才用慣有的、略帶慵懶的語調說:
“怎麼可能有。所謂的理解,不過是基於相似經歷的共情,或者利益一致的妥協罷了。”
“沒錯。沒有設身處地的境遇,何來的感同身受。”
綾小路的聲音裡摻雜著一絲,極難察覺表演性質的顫抖。
“那麼,身為擁有超凡力量的戴拿奧特曼,你又如何能真正理解我的感受?眼睜睜看著身邊熟悉的人一個個變得陌生,用盡所有手段卻連真相的變都摸不到……這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你體會過嗎?”
比企谷沉默地看著他,如同觀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是因為成為光之巨人太久,已經徹底遺忘作為普通人類的渺小和絕望了嗎?”
綾小路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刻意露骨的激動。
“你這樣高高在上,對潛藏的威脅或許都一無所知,憑甚麼能篤定地對我說‘你不瞭解情況’?”
這一刻,一向以冷靜撲克臉示人的綾小路清隆,罕見地顯露出“明顯”的情緒波動。比企谷敏銳地察覺到,這位被稱為“白屋至高傑作”的少年,似乎正在刻意展現一種承受著巨大壓力的狀態。
綾小路語速加快,如同背誦精心準備的臺詞一樣流暢。
“班級出現異常之初我就注意到了。跟蹤、觀察、分析,第一個懷疑物件就是櫛田桔梗。但結果呢?不僅一無所獲,連她本人也變成了那副模樣——中庸、平和,失去了往日渴求認同的執念,也失去了那份獨特的尖銳個性。”
比企谷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一點與他之前的推測不謀而合。
“最可怕的是,”綾小路的聲音適時地染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恐懼。
“連高原寺六助這種與櫛田桔梗幾乎毫無交集的人,也未能倖免。這意味著幕後黑手的手段,其影響範圍和方式,都遠超我們最初的想象。”
比企谷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綾小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這個一向以絕對自控著稱的少年,此刻正“完美”地演繹著一種瀕臨崩潰的脆弱。
“比企谷,”綾小路的聲音近乎懇求,演技逼真。
“現在整個D班,明面上只剩我一個人還保持‘正常’。這絕不是巧合,我感覺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所以,你想說的就是這些?”比企谷終於開口,語氣平淡。
“如果是這樣,你可以安心待在侍奉部活動室。我保證,兩天內找出幕後黑手。”
綾小路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苦笑。
“你覺得我還能獨善其身嗎?比企谷,我們需要合作。你親自來D班調查,本身就說明連你那超乎常理的能力也遇到了調查的瓶頸,不是嗎?”
他向前踏出一小步,聲音帶著一股莫名的急切。
“我是白屋第四期生的首席,調查、跟蹤、醫療、心理學、格鬥、駭客技術……人類智慧所能觸及的領域,我均有涉獵且堪稱精通。我相信自己能提供幫助。即便是戴拿奧特曼,在某些時候,也需要人類的協助,不是嗎?”
比企谷沉默了片刻。他確實需要幫手,綾小路的能力也毋庸置疑。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少年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其內心深處隱藏著更深沉的意圖。
“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幫助。”比企谷最終搖頭,話語直接披露二人無法合作的真正矛盾。
“畢竟,你我都心知肚明,你絕非出於單純的熱心或恐懼才提出合作。”
這句話精準地刺穿了綾小路精心構築的表演。他試圖以真情流露來換取同情和信任的策略,被比企谷八幡徹底看穿了。
綾小路清隆確實透過對侍奉部、尤其是對比企谷八幡的長期觀察,在內心構建了詳細的人物畫像:
一個表面孤僻消極、實則內心柔軟、尤其難以拒絕“真誠”求助的爛好人。
綾小路清隆原本計劃透過展現“脆弱”和“無助”,來撬開比企谷的心理防線,獲得他的憐憫與信任。從而接近他,獲得其身為奧特曼的秘密弱點,又或者pua他的機會。
然而,綾小路清隆低估了比企谷八幡那在長期孤獨中磨練出的、洞察虛偽的銳利目光。
比企谷的善良並非毫無防備,他能清晰地看到綾小路眼神最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算計和利用。
“為甚麼……”綾小路的聲音開始失控,將“崩潰”演繹得更加淋漓盡致。
“這個世界已經如此不公,為甚麼連你也要拒絕我?如果……如果我擁有你那樣的力量,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束手無策……你不過是倚仗著力量,才能說出這般輕鬆的話!”
長期的壓抑似乎將表演在此刻推向高潮。這個一向冷靜得像機器的少年,將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絕望感表現得惟妙惟肖。
比企谷靜靜地看著他這番表演,他的崩潰並非全部都是表演。比企谷可以感覺到,綾小路清隆內心對於他無法掌握的局面確實產生了害怕。
綾小路清隆會害怕嗎?等一下,綾小路清隆為甚麼不會害怕?不管綾小路清隆有甚麼謀劃,只從生物的角度看,綾小路清隆是一個確實的人類,是人就會害怕,不害怕只是因為局勢還在掌握之中。
比企谷八幡心中閃過一絲明悟。
無論綾小路如何精於算計、善於偽裝,剝去所有層層包裹的偽裝後,他本質上依然是一個被殘酷環境塑造、被迫過早成熟和堅強的少年。
他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伸手搭在綾小路的肩上。一股溫和而純淨的光之能量,透過掌心緩緩傳遞過去,並非為了控制,而是帶著安撫的意味,平復著對方那激動的情緒。
“抱歉,綾小路。”比企谷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帶上了一絲溫和。
“我差點忘了,無論你多麼擅長謀劃,本質上,你也只是一個會感到害怕和壓力的普通人。”
綾小路確實愣住了。那股溫暖的能量在一瞬間帶來了奇異的平靜感,但這種發展完全偏離了他預設的劇本。
“好吧,”比企谷收回手,做出了決定。
“我們合作。一起把那個藏頭露尾的傢伙揪出來。”
綾小路怔怔地點頭,似乎還沉浸在方才情緒表演的餘波、和那股陌生暖流帶來的衝擊中。
他成功了,但成功的方式與他精心設計的劇本截然不同——並非透過縝密的表演打動對方,而是因為比企谷看穿了他表演下的真實困境後,出乎意料地選擇了給予一份基於理解的合作。
“比企谷八幡…你到底是甚麼人?”綾小路低聲自語。
踏入這所學校以來,他第一次體驗到了諸如貪婪、恐懼、欽佩、乃至此刻一絲詭異的安心……這些陌生的情感漣漪,竟都源於這個看似普通的死魚眼少年。
望著比企谷走向天台門的背影,綾小路清隆深吸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空氣。
無論如何,計劃總算取得了階段性進展。雖然方式出乎意料,但他終究得以接近那個散發著誘人光芒的存在。
放學後的侍奉部活動室,夕陽的金輝透過窗戶,為室內鋪上一層暖色調。
比企谷八幡推門而入時,略帶意外地發現綾小路清隆已經好整以暇地坐在裡面了。
“你怎麼進來的?”比企谷挑眉。他記得活動室的鑰匙應該只有幾位部員才有。
綾小路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鑰匙串,語氣自然:“從平冢老師那裡暫借的。我說有些關於學校委託的事情想和你詳細討論。”
比企谷幾不可聞地“嘖”了一聲,在對面的椅子坐下,單刀直入:“直說吧,你的具體計劃。”
綾小路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拿出一臺超薄膝上型電腦,開機後螢幕轉向比企谷。
“這是我整合的所有行為異常學生的資料分析。”
螢幕上呈現著複雜的曲線圖和時間軸,詳細記錄了E班每位異常學生出現變化的時間點、症狀以及可能的相關因素。
比企谷不得不承認,這份資料的專業性和詳盡程度遠超他的預期。
“根據我的觀察和分析,”綾小路伸手指向圖表上的幾個關鍵峰值點。
“這種‘變化’並非一次性爆發,而是有規律地、分批次出現的。最初的核心點是櫛田桔梗,隨後是經常圍繞在她身邊的人,最後才蔓延至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學生。”
比企谷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像某種病毒或資訊的擴散模式……”
“沒錯。”綾小路點頭肯定,隨即指向另一組資料,語氣凝重。
“更令人不安的是,這種‘感染’似乎具備某種超距作用的能力。例如高原寺六助,我可以肯定他與櫛田近期沒有任何直接接觸,但他依然在特定的時間點出現了相同的症狀變化。”
比企谷的眉頭緊鎖。這種情況確實棘手,甚至連他的奧特念力細緻掃描也難以捕捉到明確、集中的異常能量源,彷彿那種影響是無形且彌散的。
“你有甚麼推測?”比企谷抬起眼問道。
綾小路沉吟片刻,組織語言道:“我高度懷疑在這所學校的某個角落,存在著某種我們尚未識別的‘媒介’。它可能是某種物品,也可能是某種高度隱蔽的技術裝置。能夠遠端、無形地影響人的心智,並且其運作方式極其隱秘。”
就在這時,活動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雪之下雪乃走了進來。看到坐在裡面的綾小路清隆,她腳步微頓,冷冽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綾小路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的目光在綾小路和比企谷之間掃過,帶著詢問。
比企谷正準備開口解釋,綾小路已經神態自若地接過話頭,語氣誠懇。
“我聽說了石崎大地同學委託侍奉部調查近期學生行為異常的事件。想起之前須藤健同學那件事,多虧了各位的幫助才得以澄清真相。這次,我想或許能提供一些E班的資訊作為回報。”
雪之下雪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眼神中仍保留著一絲審慎。
“原來如此。”
她隨即轉向比企谷。
“你們目前有甚麼發現嗎?”
比企谷與綾小路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最終,由比企谷開口陳述。
“綜合現有資訊,我們懷疑可能有人在使用某種……心理干預或控制技術。”
接下來的近一個小時裡,三人進行了一場資訊交換。雪之下分享了由比濱結衣和三浦優美子觀察到的C班具體情況和一些細節;綾小路則展示了關於E班異常學生的詳細資料對比和分析圖表;比企谷大多時間保持沉默,專注聆聽,只在關鍵處插入一兩句總結或提問,引導著討論方向。
“所以,你們目前的焦點集中在櫛田桔梗同學身上?”
雪之下雪乃總結道,指尖輕輕點著桌面。
綾小路點頭:“她是首個且最明顯的異常點,理論上是最關鍵的線索。但根據我之前的觀察,直接調查她本人恐怕難以取得突破。”
比企谷接過話,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或許我們需要轉變思路。如果櫛田本人也只是受害者而非源頭,那麼直接針對她的調查很可能徒勞無功。我們應該尋找的是影響她的那個‘源頭’本身。”
“如何尋找?”雪之下追問。
比企谷的視線似乎沒有焦點,彷彿在思考更深遠的東西。
“守株待兔。只要幕後操縱者還在繼續他的計劃,他就一定會再次行動,鎖定下一個目標。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並做好準備。”
綾小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很冷靜的策略。我會繼續留意D班以及校園內的任何異常動向,一有發現會立刻同步資訊。”
三人就此達成初步共識。隨後,雪之下雪乃注意到比企谷一個微小的手勢,便先行起身離開了活動室。室內只剩下比企谷和綾小路兩人,氣氛悄然變得與剛才有一些不同。
“你的演技相當不錯。”比企谷突然開口,打破了寂靜。
綾小路面不改色,反問:“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在雪之下面前的表演。”
比企谷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淡卻帶著穿透力。
“成功地塑造了一個懂得感恩、熱心回報的‘好學生’形象。”
綾小路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彼此彼此,比企谷同學。你在隱瞞真實意圖和引導話題方向方面的演技,也同樣出色。”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片刻,瀰漫著一種相互試探、劍拔弩張卻又奇異地彼此瞭解的默契感。
最終,綾小路率先打破沉默,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然。
“我會保守你的秘密。相應地,在解決這次事件期間,我希望我們至少能維持表面上的互信與合作關係。這符合我們各自的利益。”
比企谷點了點頭,簡潔地回應:“成交。”
他內心的考量十分實際:與綾小路合作,確實能獲得一個可靠的資訊源和強大的助力。足夠讓那個躲在陰影裡的傢伙緊張起來,方便他暗地裡的計劃。
更重要的是,這能讓雪之下雪乃等人相信調查仍在“可控”範圍內,從而將她們置於相對安全的境地,遠離潛在的危險漩渦。
他抬眼看向綾小路,對方立刻會意,在電腦上點開一個新的視窗,上面赫然展示著一份詳細的E班學生資料檔案。
這場各懷心思、光影交織的合作,就此正式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