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了清風等人的攔截，取經隊伍不敢有絲毫停歇，強撐著傷疲之軀，又向東北方向亡命奔出百餘里，直到徹底遠離獅駝嶺那令人心悸的暗紅天幕。
進入一片相對平緩、植被也恢復正常青綠的山丘陵地帶，才在一處背靠峭壁、前有溪流的隱蔽凹谷中停下。
甫一停下，所有人幾乎同時癱軟在地。連番惡戰、亡命奔逃、心神緊繃帶來的消耗，早已超出極限。
豬悟能將顧青小心放下，自己便一屁股坐倒，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連九齒釘耙都懶得收了。
沙僧勉強將唐僧扶靠在一塊大石旁，便也盤膝坐下，面色慘白地調息，肩膀處被腐蝕黑箭擦過的傷口依舊冒著絲絲黑氣，傳來陣陣刺痛與麻癢。
悟空的狀態稍好，但胸口被大鵬留下的爪痕和強行突破封鎖時受的暗傷也陣陣作痛。
他強打著精神，先在谷口和四周快速佈下幾道簡單的預警禁制和隱匿氣息的障眼法——用的都是最粗糙但消耗最小的妖法，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
做完這些，他才回到眾人中間，先檢查了一下唐僧的情況。
唐僧依舊昏迷，氣息微弱但還算平穩。胸口那“秩序囚籠”依舊穩定，內部的墨色陰影被牢牢封禁，只是顏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了一些，彷彿在積蓄著甚麼。
悟空嘗試渡入一絲破妄真火探查，真火觸及囚籠外圍便感到一股強大的排斥和一種奇異的“活性”。
彷彿這囚籠已不完全受顧青控制，而是與唐僧自身的某種潛藏力量產生了微妙的融合。他皺了皺眉，沒敢繼續深入。
接著，他看向另一邊昏迷的顧青。比起唐僧，顧青的臉色反而沒那麼難看，只是眉宇間鎖著一股極深的疲憊，彷彿神魂經歷了難以想象的消耗與跋涉。
他體內，那股來自鍛天古神的、溫和而厚重的“鍛造”之力仍在緩緩流轉，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軀與靈臺，抵禦著那被遮蔽卻未消失的“標記”的殘餘侵蝕。
但悟空能感覺到，顧青靈臺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極其隱晦的“銳利”與“通達”。
“這書生……昏迷了都不安生，又在搞甚麼鬼名堂？”悟空嘀咕了一句，隨手從旁邊摘了幾片有寧神效果的草葉，揉碎了塞進顧青嘴裡，又給他灌了幾口清澈的溪水。
做完這些，悟空自己也終於支撐不住，靠著一塊岩石坐下，掏出僅剩的幾顆療傷丹藥，自己吞了一顆，又分給豬悟能和沙僧。
丹藥入腹，化作暖流，稍稍緩解了傷痛和疲憊，但神魂的損耗和規則的暗傷，卻非尋常丹藥能輕易治癒。
谷中一時陷入了寂靜，只有溪水潺潺，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幾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遠處天際，獅駝嶺方向的暗紅色似乎淡去了一些，但一種更加深沉的、彷彿暴雨將至的鉛灰色雲層，正從四面八方緩緩匯聚而來，讓整個天空都顯得壓抑無比。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天色漸暗，暮色四合。
最先醒來的是沙僧。他肩頭的腐蝕傷口在丹藥和自身佛力抵抗下，終於不再冒出黑氣，但留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邊緣焦黑潰爛的坑洞，短時間內是無法用力了。
他默默起身，去溪邊取水，又尋了些乾淨的布條，重新處理傷口。
接著是豬悟能，他是被餓醒的，肚子咕嚕嚕的叫聲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響亮。
他訕訕地爬起來，四下張望，想去尋些野果或打點小獸，但看著昏暗的天色和遠處陌生的山林，又有些膽怯，最終只是嘟囔著，去溪邊猛灌了一肚子涼水。
悟空一直半眯著眼假寐調息，實則警惕著四周。見豬悟能醒來，他低聲道：“呆子，老實待著，別亂跑。這地方……不太對勁。”
“咋了猴哥？”豬悟能一驚。
“說不上來。”悟空金睛掃視著谷外逐漸濃重的暮色和遠方那鉛灰色的雲層，“太靜了，鳥獸蟲鳴幾乎都聽不見。而且……你有沒有覺得，那雲壓得越來越低，顏色也越來越怪？”
豬悟能聞言，仔細感受了一下，果然，除了風聲水聲，這片山林彷彿死去了一般。
他抬頭看天，那鉛灰色的雲層厚重得如同要塌下來，雲層邊緣似乎還隱隱泛著一種極淡的、不祥的暗綠色熒光。
“是有點邪門……”豬悟能縮了縮脖子。
就在這時，一聲輕微的呻吟傳來。
顧青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初時有些渙散迷茫，但很快便恢復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中，帶著一種勘破迷霧後的疲憊與深深的憂慮。
他嘗試動了一下手指，全身骨骼都發出細微的咔吧聲，彷彿生鏽的機器重新啟動。
臟腑間的隱痛和靈臺的沉重感依舊存在，但比起昏迷前那種瀕臨崩潰的感覺，已經好了太多。
鍛天古神留下的力量，如同最堅實的基石，穩住了他的根本。
“書生！你醒了！”豬悟能喜道。
悟空也立刻看了過來，金睛中帶著探究：“感覺如何？剛才最後那一下……是你搞的鬼？”
顧青撐著坐起身，靠在岩石上，微微喘息片刻，才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是我……冒險試了試。”
他將自己昏迷中，利用“秩序囚籠”與外界的攻擊波動，反向“投餵”資訊干擾通道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省略了許多兇險的細節，但核心意思表達清楚了。
聽完，連沙僧都停下了包紮傷口的手，看向顧青的眼神充滿了震驚。
豬悟能更是張大了嘴：“你……你這不是在刀尖上跳舞嗎？萬一那後面的大傢伙順著味兒找過來……”
“它確實‘看’了一眼。”顧青苦笑，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雖然被古神的力量和巨柱的遮蔽削弱了大部分，但那一瞬間的‘注視’感，差點讓我靈臺徹底凍結。
好在，它似乎更疑惑於攻擊來源的‘異常’，或者說，那點干擾對它而言如同蚊蚋嗡鳴，並未真正引起重視，只是本能地檢索了一下。我們賭贏了這微不足道的一瞬。”
悟空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那你現在，對那‘標記’，對那後面的‘眼睛’，感覺有甚麼不同？”
顧青閉目凝神，仔細感應。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很微妙。‘標記’本身依舊冰冷、充滿惡意，是深入神魂的枷鎖。
但在古神力量的遮蔽和那次‘干擾’之後，我似乎……能更清晰地‘觸控’到這枷鎖的‘結構’了。
它不是渾然一體的詛咒，而是由無數極其細微、不斷變化的混亂規則符文編織成的‘活’的契約。
而契約的另一端……那種浩瀚、冰冷、漠然的意志感，更加清晰了。
它……似乎並非全然的‘混亂’，而是某種更根源、更可怕的……‘秩序’？一種將‘吞噬’、‘終結’、‘歸墟’視為必然與正確的……絕對秩序？”
這個描述讓悟空三人都愣住了。混亂的秩序？這聽起來自相矛盾，卻又讓人不寒而慄。
“而且，”顧青繼續說道，目光轉向依舊昏迷的唐僧，“透過維持‘囚籠’，我能隱約感覺到，長老體內的‘標記’結構，與我的略有不同。
它似乎更側重於‘定位’、‘通道’和……‘承載’？彷彿長老的十世宏願與不壞金身，是某種絕佳的‘容器’或‘座標’。
這也是為甚麼我們不能強行祛除，那可能會直接引爆‘容器’，或者讓‘座標’徹底暴露。”
悟空眉頭緊鎖：“也就是說，老和尚現在就是個活靶子加定時炸彈？”
“可以這麼理解。”顧青點頭，“但也是我們窺探對方、甚至可能反向利用的唯一‘視窗’，雖然極其危險。”
“先別說這些了。”豬悟能插嘴道，“書生，你剛才說的‘鍛天古神’，還有那‘鍛天之石’，到底咋回事？那石頭人最後說的‘尋得完整薪火，覓得墟之真相’又是啥意思？咱們接下來該往哪兒走？”
顧青整理了一下思緒，將從進入獅駝嶺地底遺蹟，發現鍛天古神石像和鍛天之石，到古神意志甦醒，鎮壓歸墟裂隙。
最後以自身和鍛天石為代價化作赤金巨柱封鎮，以及古神留下的囑託，詳細說了一遍。
同時也提到了自己透過“月鑰”感應到的、關於月影幽谷長老們獻祭鑰匙、試圖引動“主”之力量，以及螢可能遭遇危險的破碎畫面。
聽完這更加詳盡、也更加驚心動魄的敘述，山谷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眾人凝重無比的面容。
上古隱秘、歸墟裂隙、神魔犧牲、遺族背叛、絕望獻祭……這些資訊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所以，”沙僧緩緩開口，聲音乾澀，“我們現在身負‘標記’，被那‘門’後的存在盯著；師傅體內有隨時可能爆炸的‘通道’；幽谷那邊可能已經引來了更大的禍患；
而我們要做的，是去尋找那虛無縹緲的‘完整薪火’和‘墟之真相’？甚至可能還要對付那能讓古神犧牲自己才能暫時鎮壓的‘歸墟’？”
“不錯。”顧青聲音低沉，“而且，我們時間可能不多了。古神犧牲自我換來的封鎮，未必能持久。
‘門’後的存在雖然暫時被幹擾，但絕不會放棄。幽谷的獻祭可能已經造成了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連鎖反應。還有……”
他抬頭，望向谷外那越來越低、越來越詭異的鉛灰色雲層，“你們不覺得，這天氣，這環境，安靜得過分了嗎？”
悟空早已起身，走到谷口邊緣，金睛灼灼地望向遠方。“不是安靜，”他沉聲道，“是‘死寂’。好像有甚麼東西，把這片天地的‘活氣’都給抽走了，或者……壓制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山谷外，鉛灰色的雲層終於徹底壓到了山林樹梢的高度。
雲層中，那種暗綠色的熒光變得明顯起來，如同無數只冰冷的眼睛在雲中睜開。
沒有風，沒有雨，只有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靜”籠罩下來。
緊接著，一點微弱的、暗綠色的光，如同飄蕩的鬼火，從遠處林間幽幽升起。
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越來越多，漫山遍野，無聲無息，朝著他們所在的這個山谷，緩緩飄蕩而來。
那些光點並非火焰，更像是某種凝結的、冰冷的“視線”，或者……“標記”的延伸？
“是衝我們來的。”悟空握緊了金箍棒，聲音冷冽，“那鬼‘標記’，遮蔽得了直接的連線感應，卻遮蔽不了這種基於‘存在’本身的、大範圍的‘汙染’搜尋麼……”
顧青掙扎著站起身，雖然虛弱，眼神卻銳利如刀：“看來，想安安靜靜療傷，是不可能了。悟空，能判斷這些東西的源頭方向嗎？”
悟空金睛閃爍，片刻後，指向西南偏西的某個方位：“那邊！‘死寂’和這些鬼火的源頭，都在那個方向！離這裡……大概三百里。”
西南偏西……正是他們原本西行取經的大方向，也是靈山所在的大致方位。
“靈山腳下，黑風山深處……”顧青想起之前金池長老和混亂之門的資訊，喃喃道。
“看來，有些‘東西’，並不想讓我們慢慢恢復，慢慢尋找答案。它們想逼我們，按照它們設定的‘路’走下去。”
“那咱們怎麼辦？”豬悟能緊張地問。
悟空咧嘴，露出一絲桀驁而兇狠的笑：“怎麼辦？人家都把路指到鼻子底下了，還能怎麼辦？闖過去看看唄！老孫倒要瞧瞧，前面又是哪個不要命的，在裝神弄鬼！”
顧青也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虛弱和靈臺的沉重，因為危險或許比獅駝嶺更加兇險莫測。
但正如古神所說，有些路，必須走；有些真相，必須親眼去看。
“沙長老，你傷勢未愈，留在此地守護唐長老，佈下最強隱匿陣法，無論如何不要暴露。”
顧青快速安排，“悟空，悟能，我們三個，去前面探一探。
記住，此行不為硬拼，只為探查源頭，弄清這‘死寂’和‘鬼火’的來由，以及……是否與我們身上的‘標記’有關。”
“明白！”悟空和豬悟能應道。
三人對視一眼，不再猶豫。悟空當先，化作一道無形清風，顧青和豬悟能緊隨其後。
悄無聲息地掠出山谷，迎著那漫天飄蕩的、冰冷的暗綠色鬼火，朝著西南偏西，那片被最深沉的“死寂”與不祥籠罩的山林，潛行而去。
夜色，如同墨汁般徹底化開，而那飄蕩的鬼火，則如同為迷途者引路的……幽冥燈塔。
只是這燈塔指引的，究竟是出路，還是更深的地獄，無人知曉。
沙僧看著他們消失在濃重夜色與詭異鬼火中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昏迷的師父，默然無語，只是將降妖寶杖握得更緊，開始全力佈置隱匿陣法。
遠方，鉛雲低垂，鬼火幽幽。前路霧鎖，兇吉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