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扛著顧青,如同扛著一座即將熄滅的火山,在重新變得灼熱而死寂的甬道中疾奔。
身後那根由鍛天古神意志所化的赤金巨柱,散發出的鎮壓之力如同無形的潮水。
不斷沖刷著他的背脊,也滌盪著顧青身上那冰冷邪惡的“標記”氣息。
他能感覺到,那如跗骨之蛆般的“標記”,在巨柱力量的輻射範圍內,彷彿被罩上了一層厚重的隔音棉,其與遙遠虛空中那個恐怖存在的“連線感”變得極其微弱、模糊,幾乎難以察覺。
但同時,顧青體內某些微妙的秩序感應,比如與【燃薪】古燈的那一縷聯絡,也變得同樣晦澀不清。
“這石頭人的法子,倒是霸道……”悟空心中嘀咕,腳下不停。
他不敢確定這種“遮蔽”能持續多久,更擔心那歸墟裂隙和“門”後的存在會採取何種反制。
當務之急,是立刻與呆子、沙師弟會合,帶著老和尚遠離這片是非之地。
衝出隱蔽裂縫,回到獅駝嶺地表,眼前的景象讓悟空的金睛驟然收縮。
天空不再是簡單的灰黑妖雲,而是呈現出一種詭譎的暗紅色,如同凝固的、即將滴落的血痂。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焦臭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甚麼東西正在大規模腐爛的甜腥味。
大地在餘震中微微顫抖,遠處山巒輪廓扭曲,彷彿有無數無形的巨手在揉捏著這片土地。
更令人心悸的是聲音。並非戰鬥的喧囂,而是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億萬生靈痛苦呻吟疊加而成的嗡鳴,無孔不入。
直接作用在神魂之上,令人心煩意亂,氣血翻騰。偶爾,某處山體或地面會毫無徵兆地裂開。
噴湧出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汙穢氣柱,其中翻滾著扭曲的陰影和刺耳的尖嘯。
整個獅駝嶺,彷彿一個被強行縫合的傷口,正在從內部化膿、潰爛。
“此地不宜久留!”悟空不再觀察,辨認了一下方向,將速度提升到極致。
化作一道幾乎融入暗紅天幕的流光,朝著與豬悟能、沙僧約定的山谷方向激射而去。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那些殘留的、被汙染的妖兵屍體,正在加速融化成黑色的膿水,滲入地面,與裂痕中湧出的汙穢融合。
一些尚未完全死透的妖魔,則發生了更加可怖的畸變,身軀膨脹、扭曲,長出額外的肢體或口器,在血汙中無意識地翻滾、嘶嚎,散發出純粹的毀滅慾望。
曾經三魔盤踞的“陰煞谷”方向,更是被一團蠕動擴張的、近乎實質的漆黑霧障所籠罩,裡面傳來令人牙酸的咀嚼和骨骼碎裂聲。
顯然,地底歸墟裂隙的爆發與古神的鎮壓,引發了整個獅駝嶺汙染源的總動盪和反撲。
失去了青獅、白象、大鵬這三個相對“有序”的魔頭統御,此地的混亂徹底陷入了無序的狂歡與相互吞噬。
悟空心中更加焦急,生怕豬悟能他們那邊也遭遇不測。他將破妄真火催動到極致,驅散靠近的汙穢氣息,護住自己和昏迷的顧青。
約莫半炷香後,那片作為臨時落腳點的無名山谷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遠遠望去,山谷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由佛光和某種水潤清氣構成的混合光罩,在周遭暗紅天幕的映襯下,如同狂風惡浪中的一葉孤舟,顯得脆弱而頑強。
“還好……”悟空稍微鬆了口氣,加速衝入光罩範圍。
光罩內,景象稍好。豬悟能和沙僧顯然竭盡全力,以山谷天然地勢為基礎,佈下了簡易的防護陣法。
豬悟能手持九齒釘耙,釘耙上水光流轉,不斷將試圖侵蝕光罩的汙穢氣息沖刷、稀釋。
沙僧則盤坐在陣法核心,降妖寶杖插在身前,默誦經文,穩固著陣法的佛性根基。
兩人皆是臉色蒼白,汗流浹背,顯然維持這陣法消耗極大。
唐僧依舊昏迷在青石上,胸口那被“秩序囚籠”封印的墨色陰影,似乎因為外界環境的劇變而顯得有些躁動不安,在囚籠內微微漲縮,但總體還算穩定。
“猴哥!書生!”見到悟空歸來,豬悟能幾乎喜極而泣,“你們可算回來了!外面這是咋了?地動山搖,鬼哭狼嚎的,嚇死老豬了!”
“回頭細說!”悟空將顧青小心放在唐僧旁邊,快速檢查了一下唐僧的狀態,又看了一眼顧青——後者呼吸雖然微弱,但在古神殘餘力量的護持下,已無性命之憂,只是眉宇間鎖著深深的疲憊與痛楚。
“沙師弟,還能撐多久?”悟空問。
“最多……半個時辰。”沙僧睜開眼,聲音沙啞,“此地汙穢源頭暴動,侵蝕之力大增,陣法消耗太快。”
悟空點頭,當機立斷:“收拾一下,立刻走!此地不能再待了!”
“往哪兒走?”豬悟能問,“西邊?可前面……”
“先離開獅駝嶺範圍再說!”悟空打斷他,“老孫揹著老和尚,呆子你護著書生,沙師弟斷後!走!”
眾人再無異議,迅速收拾。豬悟能小心翼翼地背起顧青,沙僧攙扶起唐僧,悟空則一馬當先,金箍棒開路,朝著與獅駝嶺核心區域相反的方向衝去。
一行人衝出山谷,立刻感受到了外界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汙穢的氣息如同粘稠的泥沼,瘋狂地試圖鑽入他們的護體神光。
低沉的嗡鳴和詭異的嘶嚎無處不在。地面裂縫中不時探出由汙血和陰影構成的觸手,試圖纏繞拖拽。
悟空將破妄真火催發到極致,在汙穢的“泥沼”中硬生生燒出一條通道。
豬悟能、沙僧緊隨其後,各施手段,抵擋兩側的侵蝕。
速度雖然比來時慢了許多,但總算在陣法徹底崩潰前,逐漸遠離了獅駝嶺的核心汙染區。
就在他們即將徹底衝出獅駝嶺地界,前方依稀可見相對正常的山巒輪廓時——
意外突然發生!
並非來自身後狂暴的獅駝嶺,而是來自……他們前進的方向!
前方大約數里外,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坡上,空間如同水波般劇烈盪漾起來。
緊接著,三道身影極其突兀地出現在那裡,正好攔住了取經隊伍的去路。
為首者,赫然是靜寂谷的童子——清風!只是此刻的清風,臉上再無之前的恭敬與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非人的淡漠與空洞。
他手中託著一盞樣式奇特的燈盞,燈盞內燃燒著蒼白色的、沒有絲毫溫度的火焰,火焰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微的面孔在無聲哀嚎。
清風身旁,站著兩個身形虛幻、氣息詭異的身影。
左邊一人,身著殘破的灰白僧袍,面容枯槁悲苦,正是比丘國皇宮中出現過的、那個被混亂力量侵蝕控制的“金池長老”的虛影!
右邊一人,身形籠罩在翻滾的灰黑色霧氣中,看不清面目,只能感受到一股極其濃烈的、與獅駝嶺暗河陰影同源的汙穢與瘋狂氣息。
“奉‘主上’法旨,恭候多時。”清風開口,聲音平板無波,如同唸誦早已寫好的臺詞。
“留下‘序種’與‘宏願身’,可放爾等殘魂入輪迴。抵抗,則魂飛魄散,真靈永墮‘門’後,為奴為畜。”
“放屁!”悟空暴怒,金箍棒直指清風,“原來是你這小兒搞鬼!引我們來獅駝嶺,設下這毒計!今日老孫就超度了你們這些魑魅魍魎!”
他看出這清風和兩個虛影狀態古怪,似乎並非本體降臨,而是某種投影或分身,力量有限,但在此刻隊伍疲憊、顧青昏迷、唐僧危急的情況下,仍是巨大威脅。
金池虛影緩緩抬頭,空洞的眼神看向被豬悟能揹著的顧青,又看了看昏迷的唐僧,灰白的嘴唇翕動:“‘標記’被蔽……‘鍛天’餘孽……垂死掙扎……無謂。”
那灰黑霧影則發出一陣尖銳的、彷彿無數蟲豸摩擦的怪笑,霧氣翻滾,朝著取經隊伍緩緩瀰漫而來。
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碳化,岩石表面浮現出蜂窩狀的腐蝕痕跡。
“沙師弟護住師父和書生!呆子,跟老孫上!”悟空怒吼,與豬悟能一起迎上。
然而,對方似乎早有準備。清風手中那蒼白燈盞光芒一閃,一道無形的、針對神魂的“禁錮”波紋擴散開來,讓悟空和豬悟能的動作瞬間遲滯了半分!
金池虛影雙手結印,口中吐出扭曲的梵音,一道道灰白色的“淨心鎖鏈”憑空浮現,並非攻擊。
而是交織成一張大網,籠罩四周,開始強行“定義”此地的空間規則,試圖將眾人拖入某種類似靜寂谷的“絕對平靜”囚籠!
那灰黑霧影更是直接化作一片鋪天蓋地的腐蝕之霧,籠罩而下!
三人配合默契,不求殺傷,旨在拖延、禁錮,顯然是要等到獅駝嶺深處那汙穢源頭平息反撲,或者“門”後存在騰出手來!
悟空和豬悟能陷入苦戰,既要應對詭異的規則攻擊和神魂衝擊,又要抵擋無孔不入的腐蝕霧氣,一時竟難以突破封鎖。
沙僧既要維持對唐僧的佛力輸送,穩住其體內的“秩序囚籠”,又要分心抵擋餘波,更是岌岌可危。
就在這危急關頭,一直昏迷的顧青,身體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意識,並未完全沉睡。在鍛天古神力量的護持下,他的神魂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內觀”狀態。
靈臺中,那冰冷“標記”被赤金巨柱力量遮蔽後帶來的“寂靜”,讓他第一次得以擺脫那無時無刻的抽吸與侵蝕之苦,心神獲得了片刻的清明。
在這片清明中,他“看”到了許多之前被“標記”干擾而忽略的東西。
他“看”到了自己神魂深處,那點與【燃薪】古燈共鳴留下的金紅色“薪火”本源,雖然微弱,卻在古神力量的滋養下。
變得更加凝實、純淨,甚至隱隱與遙遠地脈深處、其他可能存在的秩序節點產生著極其微弱的共鳴。
他“看”到了懷中那半截吸收了幽谷另一半月鑰碎片的骨刀殘骸,其內部殘留的月華與生機,正與某個遙遠而痛苦的存在斷斷續續地呼應著。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自己與唐僧之間,透過那個“秩序囚籠”建立的、微妙的雙重聯絡——他既是囚籠的維持者。
也透過囚籠,隱隱感知著唐僧心脈處那個被封印的“標記”通道。
而此刻,外界那清風手中蒼白燈盞的神魂衝擊、金池虛影的“定義”鎖鏈、灰黑霧影的腐蝕之力……種種混亂與侵蝕的力量波動。
正透過這個“囚籠”聯絡,以及自身被遮蔽但並未消失的“標記”殘痕,隱隱約約地,反向傳遞過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關於這些力量“源頭”與“結構”的資訊碎片!
“標記”是雙向的……囚籠,也可以是“視窗”!
一個極其冒險、近乎異想天開的念頭,在顧青混沌的意識中閃過。
他無法戰鬥,無力施法。但他或許可以……做一個“中轉站”和“放大器”?
將外界攻擊中蘊含的、指向“門”後存在與歸墟的混亂規則資訊,透過“囚籠”聯絡,小心翼翼地“匯入”唐僧體內那個被封印的“標記”通道!
不是攻擊,不是溝通,而是……“投餵”資訊垃圾?或者說,製造一次微小的、來自“自己人”方向的“通道干擾”?
這可能會立刻驚醒“門”後的存在,帶來毀滅性打擊。但也可能,因為資訊源頭本就與“門”後存在同源。
這次“投餵”會被視為某種“系統內部噪音”或“訊號反饋”,反而引發那通道另一端、那個冰冷意志的瞬間疑惑、檢索甚至……對清風這幾個“手下”的短暫“審視”或“干擾”?
哪怕只有一瞬!
顧青沒有時間權衡利弊,集中起恢復的每一絲心神,如同在懸崖邊操控最精細的繡花針。
開始小心翼翼地引導那些透過“囚籠”傳來的、外界的混亂規則波動……
與此同時,外界戰局已到最激烈處。悟空和豬悟能拼著受傷,終於撕開了清風和金池虛影的封鎖網,但自身也消耗巨大,動作明顯遲緩。
那灰黑霧影覷準機會,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腐蝕黑箭,避開了悟空的攔截,直射向後方護著唐僧的沙僧!
沙僧面色劇變,想要抵擋,卻已來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唐僧胸口,那被“秩序囚籠”封印的墨色陰影,毫無徵兆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微弱的、但確鑿無疑的、與灰黑霧影同源卻更加高等的“混亂”與“審視”波動,自那陰影中一閃而逝。
順著某種聯絡,反向掠過了清風、金池虛影和灰黑霧影!
清風手中的蒼白燈盞火焰猛地一歪,差點熄滅,他淡漠的臉上首次出現了一絲錯愕與茫然。
金池虛影的梵音戛然而止,灰白色的鎖鏈出現紊亂。而那道射向沙僧的腐蝕黑箭,更是在空中莫名一顫,軌跡偏斜。
擦著沙僧的肩膀飛過,將後方一塊巨石腐蝕出一個大洞!
雖然這異狀只持續了不到半息,但對悟空這等戰陣高手來說,已足夠!
“破!”
悟空眼中兇光爆射,不顧自身空門大開,金箍棒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砸向那因瞬間“失神”而露出破綻的清風本體!
轟——!!!
金光及體,清風的身軀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炸開,化作漫天蒼白色的光點消散,只留下那盞燈盞噹啷落地,火焰熄滅。
金池虛影和灰黑霧影也同時發出短促的驚怒嘶鳴,身形急劇變淡,彷彿受到了某種反噬,下一刻便如同泡影般消失在空氣中。
攔路之敵,竟被這莫名其妙的一擊和隨之而來的異狀,瞬間瓦解!
悟空喘著粗氣落地,看著消散的敵人,又疑惑地看向沙僧和昏迷的唐僧、顧青,金睛中滿是驚疑不定。
“剛才是……?”豬悟能也摸不著頭腦。
沙僧則看著自己肩膀上被擦過的、正冒著黑氣的傷口,又看看唐僧胸口那已恢復平靜的墨色陰影,眉頭緊鎖。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有昏迷中的顧青,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無人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成功了……雖然只有一瞬,且冒著天大的風險,但他似乎……摸到了一種極其危險的、與虎謀皮的“技巧”。
而他也“聽”到了,在那一瞬的“通道干擾”中,從唐僧體內“標記”彼端傳來的、一聲極其輕微、卻冰冷刺骨到極致的……
“嗯?”
那是一個音節,一個帶著疑問與一絲被螻蟻撩撥了的不悅的……意念餘音。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風暴,似乎已在醞釀。取經隊伍不敢停留,帶著滿身疲憊與謎團,迅速消失在山林的陰影之中。
身後,獅駝嶺的汙穢仍在翻騰,而那根深植地底的赤金巨柱,則在無人可見的深處,微微閃爍了一下。
彷彿在回應著遠方某個意志的甦醒,又似在警示著更深的黑暗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