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奔逃。
身後是如附骨之疽般緊追不捨的暗綠鬼火,與那三具“巨人”遺骸投來的、冰冷沉重的“注視”。
悟空、顧青、豬悟能三人將速度催至極限,在愈發濃重的“死寂”瘴氣中左衝右突,如同驚濤駭浪中隨時可能傾覆的小舟。
悟空的傷比看上去更重,那暗紅汙穢光束蘊含的“終結”規則異常歹毒,不僅侵蝕了他的護體真火,更有一縷陰寒汙穢的氣息如毒蛇般鑽入經脈,正不斷消解著他的靈力與生機。
他臉色鐵青,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卻依舊一聲不吭,咬牙堅持開路,金箍棒揮舞間破妄真火已不復之前熾烈,卻依舊死死燒灼著前方匯聚而來的鬼火。
顧青情況稍好,鍛天古神的力量穩固了他的根本,但強行解讀遠古刻痕造成的神魂震盪仍未平復,加上亡命奔逃的消耗,靈臺也一陣陣發虛,維持唐僧體內“秩序囚籠”的負擔此刻顯得格外沉重。
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靈臺中那冰冷“標記”在靠近那片盆地廢墟後。
彷彿被“啟用”了某種更深層的“飢渴”與“歸屬感”,正蠢蠢欲動,若非古神力量的餘韻和自身意志強行壓制,恐怕早已失控。
豬悟能最為狼狽,他本就修為稍遜,對那“死寂”規則的抵抗也最弱,此刻只覺得渾身冰冷。
力氣彷彿被無形的細管不斷抽走,腳下越來越沉,九齒釘耙上的水光也黯淡不堪。
“快……快到了!”悟空嘶啞的聲音傳來,前方隱約出現了他們之前藏身山谷的輪廓。
然而,山谷上空的景象卻讓三人心頭同時一沉——之前沙僧佈下的那層淡薄佛光與水潤清氣的混合光罩,此刻竟已完全看不見了!
山谷被一層更加濃稠、與周遭“死寂”瘴氣同源卻更加凝練的灰黑色霧氣籠罩,霧氣緩緩流動,死寂無聲。
“沙師弟!”豬悟能驚呼。
“不對勁!”悟空金睛急掃,試圖看透那灰黑霧氣,卻發現視線和神識皆被嚴重阻隔。
只能隱約感知到山谷內尚有生機,卻無法分辨具體情況,更有一股隱晦的、令人不安的波動從霧氣深處傳來。
“小心,可能有埋伏,或者……”顧青心頭一緊,想到幽谷獻祭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是那‘門’後存在的其他手段!”
三人不敢貿然闖入,在距離山谷約百丈處的一片亂石後隱蔽身形。
悟空快速服下兩顆丹藥,強行壓制體內肆虐的汙穢氣息,同時將破妄真火凝聚於金睛,再次全力窺探。
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那灰黑霧氣並非單純的能量屏障,其內部似乎流轉著極其細微、不斷變幻的暗金色與汙血色的符文。
與盆地廢墟中那些刻痕以及巨人遺骸鎖鏈上的符文,隱隱有幾分相似,卻更加“鮮活”與“有序”,彷彿是被某種意志精細操控的產物。
霧氣籠罩下的山谷,景物扭曲模糊,寂靜得可怕,連風聲和溪流聲都消失了。
“不是沙師弟的陣法,也不是天然瘴氣。”悟空沉聲道,“是人為佈下的‘界障’,帶有很強的‘隔絕’、‘侵蝕’和……‘窺探’意味。佈陣者道行不淺,而且,這陣法的氣息,讓老孫覺得有點熟悉……”
“熟悉?”顧青一怔。
“有點像……靜寂谷那個鬼地方的感覺,但又混合了獅駝嶺的汙穢,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更古老更彆扭的味道。”悟空撓了撓臉,傷口牽扯讓他齜牙咧嘴。
顧青聞言,心中念頭急轉。靜寂谷(金池)、獅駝嶺(歸墟裂隙)、可能還有更古老的痕跡(古戰場)……難道佈陣者,是這些勢力混雜的產物。
或者是“門”後存在派來的、融合了多種力量的“清理者”。
就在他們驚疑不定、思考對策之時,山谷內,那灰黑霧氣忽然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攪動,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通道盡頭,景象清晰起來——沙僧半跪在地,降妖寶杖深深插入面前土中,杖身佛光黯淡,他本人臉色慘白,嘴角帶血,顯然受傷不輕。
正全力維持著一個僅能護住自身和身後昏迷唐僧的、不足丈許的微弱佛光護罩。
護罩之外,灰黑霧氣如同活物般蠕動、侵蝕。
而在沙僧前方不遠處,灰黑霧氣繚繞中,一道身影靜靜站立。
那人身形頎長,穿著樣式古樸的月白色長袍,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面容清癯,眼神平和深邃,手中持著一卷攤開的、似乎由某種皮質或葉片製成的古舊卷軸。
他周身氣息飄渺難測,既不顯佛光,也無道韻,更無妖氣魔氛,反而有一種與周遭“死寂”瘴氣相融的“寧靜”與“疏離”感。
但細看之下,能發現他月白長袍的袖口、衣襬處,隱約有極其暗淡的、與灰黑霧氣中相似的暗金與汙血色紋路一閃而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卷軸,上面並非文字,而是不斷流動變化的、類似規則圖譜的暗金色光影,光影的流轉節奏,竟隱隱與籠罩山谷的灰黑霧氣同步。
沙僧怒視著此人,嘶聲道:“你到底是何人?意欲何為?我師父若有差池……”
那月白袍人聞言,緩緩抬頭,目光並未看向沙僧,而是彷彿穿透了山谷霧氣,精準地落在了遠處亂石後隱蔽的顧青三人身上,尤其是顧青。
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彷彿勘破玄機的微笑,聲音平和溫潤,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在眾人心神中響起:
“既然回來了,何必躲藏?顧小友,孫大聖,還有天蓬元帥,不妨入內一敘。
放心,貧道並無惡意,只是受故人所託,在此等候,並略盡綿力,穩住唐長老的傷勢罷了。”
故人所託?穩住傷勢?
顧青與悟空交換了一個驚疑的眼神。此人來歷不明,手段詭異,又能一口道破他們身份,其言不可輕信。
但沙僧明顯落於下風,唐僧狀況未知,對方似乎也暫時沒有進一步逼迫的舉動。
“怎麼辦,猴哥?書生?”豬悟能壓低聲音問道。
悟空眼中兇光閃爍,低聲道:“老孫先悄悄摸過去,看看能不能制住這裝神弄鬼的傢伙……”
“不可。”顧青搖頭,目光緊盯著那月白袍人手中的卷軸,“他手中的‘圖卷’,與這霧氣大陣乃至更遠處的‘死寂’瘴氣隱隱相連,氣機渾然一體。
貿然動手,恐會引動大陣劇烈反噬,傷及沙長老和唐長老。而且……他說‘受故人所託’,我想知道,這個‘故人’是誰。”
“那怎麼辦?總不能真進去吧?誰知道是不是鴻門宴?”豬悟能急道。
顧青沉吟片刻,緩緩道:“我們沒得選,唐長老和沙長老在他們手中,外面還有追兵。此人若有惡意,早可動手,不必多此一舉。
至少,先聽聽他怎麼說。悟空,你傷勢不輕,先在此調息,我和豬長老進去。若有變故,你從外策應。”
“不行!你狀態更差!”悟空反對。
“正因為我狀態差,他對我的戒心可能更低。而且,”
顧青指了指自己眉心,“我身上的‘標記’和與古神的聯絡,或許能讓我感知到更多東西。悟能,你跟我一起,見機行事。”
見顧青態度堅決,悟空也知道這是目前看似最穩妥的辦法,只得點頭:“好,你們小心,老孫盯著!”
顧青與豬悟能對視一眼,從亂石後走出,朝著山谷霧氣分開的通道走去。
豬悟能握緊了釘耙,警惕地掃視四周灰黑霧氣。
顧青則面色平靜,目光與那月白袍人坦然相對。
踏入通道,那灰黑霧氣立刻從兩側合攏,將外界隔絕。
通道內光線昏暗,充斥著那種粘稠的“死寂”感,但似乎被某種力量約束,並未主動侵蝕他們。
沙僧見到他們進來,眼中露出焦急與擔憂,卻被顧青以眼神制止。
兩人走到沙僧身邊,顧青快速檢查了一下唐僧狀況。
唐僧依舊昏迷,胸口的“秩序囚籠”還算穩定,但顧青能感覺到,囚籠內部的墨色陰影似乎因為外界這特殊霧氣環境的影響,變得更加“深沉”和“安靜”,彷彿陷入了某種更深層次的“蟄伏”或“適應”。
這不知是好是壞。
“沙長老,你先調息。”顧青低聲道,然後轉身,面向那月白袍人,拱手道:“在下顧青,不知前輩如何稱呼?又受哪位故人所託?”
月白袍人微微一笑,合攏手中卷軸,那流動的暗金光影隨之隱去。
“貧道玄微子,一介山野散人,名號不足掛齒。至於故人……”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顧青一眼,緩緩道,“小友身上,有‘鍛天’道友的餘澤,有‘燃薪’之火的微光,還有……一絲‘月影’遺族的牽掛。託我之人,與這三者,皆有些淵源。”
顧青心中劇震!鍛天古神!燃薪古燈!月影幽谷(螢)!此人竟然能一眼看穿他身上最核心的幾重因果聯絡!他口中的“淵源”,又是指甚麼?
“前輩究竟是何方神聖?”顧青語氣凝重。
玄微子輕輕搖頭:“神聖談不上,不過是僥倖殘存於世的,上一個紀元的拾荒者與記錄者罷了。”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盆地廢墟的方向,“你們方才所見的那片古戰場,以及更深處的一些東西,貧道略知一二。
你們身上的標記,以及唐長老體內的通道,貧道也知曉其根底。”
“那位鍛天道友,以自身為代價,強行鎮壓裂隙,為你們爭取了喘息之機,也暫時混淆了‘門’那邊的感知。
但此法不可持久。幽谷遺族愚蠢的獻祭,雖未完全成功引動‘主’之力量降臨,卻進一步鬆動了此地本就脆弱的‘古封印’,讓那片戰場廢墟中的一些‘古老塵埃’提前活躍了起來。
你們方才遭遇的遺骸甦醒,便是徵兆之一。”
“至於貧道在此佈下這歸寂迷霧陣,一是暫時隔絕內外,延緩標記的遠端感應與死寂瘴氣的侵蝕,為唐長老穩定傷勢創造環境;二嘛,”
他看向顧青,意味深長,“便是等小友歸來,有些話,需當面告知,有些東西,也需當面交付。”
“甚麼話?甚麼東西?”顧青追問。
“關於完整薪火的真正下落,”玄微子語氣鄭重起來,“以及,如何利用你們身上的標記與通道,在絕境中,尋得一線……‘反向侵蝕’的可能。”
反向侵蝕“門”後的存在,這個想法比顧青之前的“干擾試探”更加瘋狂百倍!
“前輩此言何意?”顧青強壓心中驚濤。
玄微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攤開手中古舊卷軸。
這一次,卷軸上浮現的不再是抽象的規則光影,而是一幅更加具體、卻也更加玄奧的星圖。
其中一些星辰光點的位置和氣息,顧青依稀覺得與之前在獅駝嶺地底石室看到的星圖有部分重合,但更加詳盡,且標註了許多奇特的符號與脈絡。
“此乃古誓星路殘圖,記載了部分上古秩序陣營,在最終潰敗前,佈置的某些隱秘‘節點’與‘撤退路徑’。”
玄微子指著星圖上一處特別明亮、卻被重重陰影環繞的星辰光點,“這裡,曾是薪火計劃的一個重要傳承之地,也是鍛天、燃薪等道友力量的一個交匯點。
根據貧道推演以及‘故人’留下的線索,那裡可能還儲存著一縷相對完整的‘初火之種’。”
“但是,”他話鋒一轉,指向星圖周圍那些蠕動的陰影,“此地已被‘歸墟’的陰影嚴重滲透,更是‘門’之力量在現世的重要錨點之一,危險程度,遠超你們之前所經歷的任何地方。憑你們現在狀態,去那裡無異於送死。”
“所以,‘反向侵蝕’是唯一可能讓你們在絕境中提升實力、並獲得進入那片區域資格的……險招。”
玄微子目光灼灼地看著顧青,“你透過秩序囚籠對唐僧體內通道的微妙聯絡,加上你自身標記的特性,以及……貧道可提供的些許古誓許可權輔助。
或許能嘗試在對方標記你們的通道中,悄悄開闢一個極其微小的、單向的後門,竊取一絲對方力量體系中。
關於吞噬、轉化的規則碎片,用以淬鍊自身,甚至……反向汙染、干擾對方的區域性感知。”
顧青聽得心驚肉跳,這已不是在刀尖跳舞,而是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玩火!
一旦被察覺,立刻就是神魂俱滅,真靈永墮的下場!
“為何要幫我們?你又如何取得古誓許可權?”顧青沒有被這驚人的提議衝昏頭腦,反而更加警惕。
玄微子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似追憶,似苦澀:
“幫你們,是因為你們是變數,是那些早已逝去的故友們在無盡黑暗中,投下的、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漣漪。至於古誓許可權……”
他輕輕撫摸了一下手中古舊卷軸,卷軸邊緣泛起一層微不可察的、與月影幽谷“月魂樹”氣息同源的柔光。
“貧道與月影遺族的初代大長老,曾是至交。這卷《歸寂錄》與操控部分古誓遺蹟的許可權,便是他當年託付於我,囑我在合適的時機,交給合適的後來者。
幽谷現今那些長老,早已背棄初心,恐懼蒙心,不配此物。
而你,顧小友,你身上有月鑰殘骸的氣息,更得到了月魂樹本源的微弱認可,你或許是比貧道更合適的……臨時執掌者。”
他竟要將這看似關係重大的古卷和許可權,交給初次見面的自己?顧青心中疑竇更深。
“當然,此事風險極大,成與不成,皆看天意與你們自身的決心造化。”
玄微子似乎看出顧青的疑慮,語氣依然平和,“貧道不會強求,只是提供一種可能。眼下,你們可先在此陣中稍作休整,處理傷勢。
外面那些鬼火與遺骸的感應,此陣尚能遮蔽一二,但時間不會太長。何去何從,你們自行決斷。”
說完,他竟不再多言,身影緩緩融入周圍灰黑霧氣之中,消失不見,只留下那緩緩流轉的歸寂迷霧陣和驚疑不定的眾人。
山谷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灰黑霧氣無聲流淌,隔絕內外,也彷彿隔絕了部分迫在眉睫的危機。
沙僧掙扎著問道:“顧小友,此人之言,可信嗎?”
豬悟能也湊過來:“是啊書生,這人神神叨叨的,一會兒古戰場,一會兒反向侵蝕,聽著就嚇人!還有那甚麼星圖,會不會是陷阱?”
顧青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仔細感應著玄微子消失的方向,以及手中那半截月鑰骨刀殘骸。
骨刀似乎對周圍霧氣中的某種力量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
而靈臺深處,那冰冷標記在霧氣中,確實比在外界時更加安靜了。
玄微子的提議固然匪夷所思,充滿風險,但不可否認,他提供的資訊(古戰場、薪火可能地點、反向侵蝕思路)與他們之前的經歷和線索嚴絲合縫,甚至解答了許多疑惑。
尤其是關於標記和通道本質的描述,與顧青自己的感知頗為吻合。
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確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外有強敵環伺,內有隱憂重重,前路迷茫,幾乎看不到破局的希望。
玄微子的提議,無論真假,至少是一條看似有理論可能性的……險路。
“沙長老,你先全力療傷。悟能,你去谷口附近警戒,注意悟空那邊的訊號。”
顧青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此人言辭雖不盡可信,但提供的資訊和這暫時安全的陣法,對我們目前而言,是寶貴的喘息之機。
至於那反向侵蝕之法……我需要時間仔細推演其可行性。而在此之前……”
他看向昏迷的唐僧,又看了看自己靈臺深處那冰冷的枷鎖。
“……或許,我們可以先嚐試一些更小的實驗,比如,藉助這陣法的遮蔽,以及我與長老之間囚籠的聯絡,進一步解析那通道和標記的結構。
至少,要為可能到來的、更殘酷的戰鬥,多積累一分了解。”
明知是飲鴆止渴,但瀕臨渴死之人,有時也顧不得許多了。
這條路可能通向更深的黑暗,也可能是絕境中唯一扭曲的微光。
他盤膝坐下,將心神沉入靈臺,開始以前所未有的專注,剖析那冰冷“標記”的每一個細微符文。
感應著與唐僧體內“通道”之間那脆弱的雙重聯絡。
灰霧之外,暗綠鬼火依舊在遠方徘徊,盆地深處,“巨人”遺骸的“心跳”聲隱隱傳來。
而山谷內,一場靜默的、兇險萬分的窺秘與推演,悄然開始。
前方的道路,在迷霧與微光中,愈發顯得詭譎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