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孩兒的警告猶在耳邊。
前方那座黑雲壓頂的城池，輪廓漸清。
城牆上旌旗殘破，卻不見兵士。
城門大開，裡頭死寂一片。
如同巨獸張開的口。
“這城……是空的？”豬悟能探頭探腦。
悟空火眼金睛掃視，臉色一沉：“不是空的。城裡全是人，但都在……跪拜。”
“跪拜？”唐僧不解。
顧青的秩序靈光傳來刺痛感。
整座城池的氣場極其扭曲。
香火願力沖天，卻流向三個非人非妖的詭異存在。
更深處，熟悉的混亂氣息如跗骨之蛆。
“此國名為車遲。”路邊殘碑有字，“二十年前大旱，來了三位國師，呼風喚雨，解了旱災。國王尊其為國師，舉國供奉。”
碑文到此斷裂。
像是被人刻意毀去。
“進去看看。”悟空握緊金箍棒。
一行人踏入城門。
長街空曠，石板路縫隙里長滿荒草。
兩側屋舍門窗緊閉。
但每家門口，都擺著香案供品。
香火繚繞，煙氣筆直上升，匯向城中央某處。
遠處傳來誦經聲。
不是佛經，也不是道經。
是一種古怪的音節，帶著狂熱的韻律。
“在那裡。”顧青指向城中心。
眾人悄悄靠近。
只見廣場上黑壓壓跪滿百姓。
男女老少，面黃肌瘦，眼神空洞。
口中唸誦古怪經文。
廣場中央高臺，立著三尊神像。
一虎，一鹿，一羊。
皆披道袍，人立而起，做拈訣狀。
神像前站著三個活人。
或者說，三個似人非人的存在。
虎頭人身，鹿角青面，羊須黃瞳。
正是車遲三國師。
虎力大仙居中，持拂塵。
鹿力大仙在左，捧玉瓶。
羊力大仙在右，握銅鈴。
“今日功課畢。”虎力大仙開口，聲如悶雷，“爾等虔誠，天師知曉。散去。”
百姓如蒙大赦，磕頭退散。
動作整齊劃一，如同傀儡。
轉眼廣場空蕩。
三個妖道這才轉身，看向隱在角落的唐僧師徒。
“遠客既來，何不現身？”鹿力大仙輕笑。
悟空也不躲了，扛棒走出：“三個妖怪，裝神弄鬼！”
虎力大仙眯眼：“貧道兄弟三人，保車遲國風調雨雨順，受萬民香火，怎是妖怪？”
“香火？”悟空嗤笑，“你們吸的是百姓精氣神魂！這滿城活死人，就是你們的功德？”
羊力大仙搖動銅鈴。
鈴聲尖銳。
四周房屋門窗猛地洞開。
無數百姓衝出來，眼神狂亂。
“妖僧惑眾！褻瀆國師！”他們嘶喊，“殺了他們！”
人潮洶湧撲來。
“別傷百姓！”唐僧急道。
悟空縱身躍起，金箍棒往地上一頓。
轟！
氣浪炸開，將人群推得七倒八歪。
卻不傷性命。
“控制心神？”顧青看出門道。
那銅鈴聲蘊含混亂規則，刺激百姓魂魄。
“有點見識。”鹿力大仙打量顧青，“你這書生，倒不一般。”
虎力大仙上前一步：“孫悟空，早聞你神通廣大。今日既來，不如賭鬥一番。”
“賭甚麼？”悟空冷笑。
“就賭……”虎力大仙拂塵一揮，“求雨。”
他指向高臺：“午時三刻，你我各施手段，求一場甘霖。誰求來，誰為勝。輸者，留下性命。”
“求雨？”豬悟能嚷嚷，“這算甚麼本事！”
“不敢？”鹿力大仙激將。
“賭了！”悟空最受不得激。
唐僧想攔，已經晚了。
午時將至。
高臺兩側，各設一法壇。
虎力大仙登壇，焚香禮拜。
口中唸唸有詞。
天空烏雲漸聚。
“還真有兩下子。”豬悟能嘀咕。
顧青卻皺眉。
秩序靈光下，他看到那些烏雲不是自然凝聚。
而是從百姓頭頂抽出的精氣所化。
夾雜著香火怨力。
髒得很。
這雨若下，必是毒雨。
“孫長老，”他低聲道，“他們的雨有問題。”
悟空點頭：“看我的。”
他拔根毫毛，變作假身立在壇上。
真身卻縱上雲頭。
天上早有雷公電母，風伯雨師在等候。
原來虎力大仙燒了文書，直奏玉帝。
玉帝批了降雨點數。
“大聖何事？”雷公拱手。
“這雨不能下。”悟空道，“下頭三個妖怪，用邪法害人。”
“可玉帝旨意已下……”雨師為難。
“老孫自會解釋。”悟空擺手，“你們先退。”
眾神不敢違，散去。
悟空吹口仙氣，將烏雲驅散。
地面法壇上，虎力大仙連燒三道符，不見雨滴。
臉色難看。
鹿力大仙起身：“大哥，讓我來。”
他登上高臺，喝道：“賭坐禪！七七四十九日不動，如何？”
“誰有功夫陪你坐！”悟空不耐煩。
“那就猜物！”羊力大仙提議，“我藏一物，你猜是何。猜中你贏，猜錯我贏。”
這更兒戲。
悟空正要拒絕。
顧青忽然開口：“慢。”
他走上一步，看向三妖：“既然賭鬥，不妨玩大些。”
“哦？”虎力大仙眯眼。
“你們三個一起上。”顧青語出驚人，“賭一局‘規則’。”
“規則？”三妖不解。
顧青指指天空：“就賭你們最擅長的——‘操控’。”
他一字一句道：“我把這片廣場的規則暫時交給你們。你們若能在一個時辰內，讓這裡所有人自願走出城門，算你們贏。若不能，算我們贏。”
“贏又如何？輸又如何？”鹿力大仙問。
“我們贏，你們自廢修為，離開車遲。”顧青道，“你們贏……”
他頓了頓：“我留下，任你們處置。”
“書生！”悟空急道。
顧青抬手製止，看向三妖：“敢嗎？”
三妖交換眼神。
這賭注太誘人。
他們早看出顧青不凡，身上有他們渴望的東西。
“好！”虎力大仙拍板，“但你要先交出規則掌控權。”
顧青點頭。
他盤膝坐下，雙手虛按地面。
秩序靈光緩緩擴散，覆蓋整座廣場。
然後，他做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將靈光的控制權，暫時“切割”出來。
化作一團柔和光球，託在掌心。
“拿去。”
虎力大仙接過光球，眼中閃過貪婪。
三妖立刻聯手施法。
虎力引動香火願力，鹿力操控百姓心神，羊力扭曲環境感知。
他們要製造一場“極樂幻境”。
讓百姓相信，城外有仙境，有永生。
廣場開始變化。
荒草變金磚，破屋化玉樓。
天女散花，仙樂飄飄。
百姓們眼神迷醉，紛紛站起，朝城門走去。
一步，兩步。
“書生，你搞甚麼！”悟空急了。
顧青卻閉目不語。
他在等。
等三妖將全部心神，都投入這場操控。
等他們與廣場的規則深度繫結。
等那個“臨界點”。
百姓已走到城門邊。
只差一步。
虎力大仙嘴角露出笑意。
就在此時。
顧青睜眼。
輕喝一聲：“斷。”
不是奪回控制權。
而是徹底“切斷”秩序靈光與那片規則區域的聯絡。
就像剪斷風箏線。
轟——！
三妖同時慘叫。
他們正與規則深度糾纏，驟然失去憑依。
反噬如山崩。
虎力大仙手中光球炸裂。
鹿力大仙玉瓶粉碎。
羊力大仙銅鈴崩飛。
幻境瞬間破滅。
金磚變回荒草，玉樓化為廢墟。
百姓們清醒過來，茫然四顧。
“你……你使詐！”虎力大仙吐血。
“詐？”顧青站起，“賭的是‘操控’。你們操控失敗了，不是嗎？”
三妖怒極。
“殺了他們！”
虎力化出原形，乃是一頭黑紋巨虎。
鹿力現出麋鹿真身，角如刀鋒。
羊力變成金毛羚羊，蹄踏烈火。
三妖撲來。
“來得好！”悟空大笑，掣棒迎上。
豬悟能、沙僧也各持兵器助戰。
廣場頓時殺作一團。
三妖修為不弱，更兼配合默契。
虎撲，鹿撞，羊頂。
攻勢如潮。
但悟空越戰越勇，金箍棒舞得潑水不進。
顧青退到唐僧身邊，警惕觀戰。
他注意到，三妖身上都有混亂氣息。
尤其虎力大仙，眉心有一道黑痕。
像是某種烙印。
“他們也是棋子……”顧青恍然。
正思索間，戰局突變。
虎力大仙忽然跳出戰圈，仰天長嘯。
嘯聲中，天空烏雲再聚。
這次不是求雨。
而是引雷。
“五雷正法！”虎力大仙掐訣，“誅邪！”
轟隆——！
一道紫雷從天劈落，直擊悟空。
“大師兄小心！”豬悟能驚呼。
悟空不閃不避，舉棒迎雷。
金箍棒與紫雷相撞。
刺目光芒炸開。
雷散，悟空後退三步，手臂發麻。
“好雷！”他咧嘴。
虎力大仙卻臉色慘白。
這一擊耗他本源。
鹿力、羊力趁機猛攻。
悟空雙拳難敵四手，一時被壓制。
顧青見狀，再次出手。
這次不是梳理規則。
而是“加速”。
他將秩序靈光注入悟空體內。
不是增強力量，而是加快其法力運轉，提升反應。
剎那間，悟空眼中金光更盛。
動作快了三成。
一棒盪開鹿角，反手抓住羊蹄。
“給俺老孫——滾！”
他暴喝一聲，將羊力大仙掄起，砸向虎力。
虎力躲閃不及，被砸個正著。
兩妖滾作一團。
鹿力大仙想逃，被豬悟能一耙築倒。
三妖皆敗。
但詭異的是，他們身上混亂氣息驟然暴漲。
“不好！”顧青急道，“他們要自爆！”
三妖身軀急速膨脹，面板開裂，露出內裡翻滾的黑暗。
他們眼中滿是痛苦與不甘。
“救……救我……”虎力大仙嘶吼，“我不想……”
話音未落，黑暗徹底吞噬他們。
轟——！
三團黑焰炸開，席捲廣場。
悟空撐開護體金光，護住眾人。
黑焰過後，三妖屍骨無存。
只在原地留下三個焦痕。
以及三縷盤旋不散的混亂黑氣。
黑氣扭動著，發出無聲尖嘯。
突然調頭，撲向最近的百姓！
“孽障！”悟空揮棒便打。
但黑氣無形無質，棒影穿過，毫無作用。
眼看就要鑽入百姓七竅。
顧青咬牙，再次催動秩序靈光。
這次不再是梳理，而是“編織”。
他將靈光化作一張大網，罩向三縷黑氣。
網與黑氣接觸，發出滋滋聲響。
如同冷水澆上熱油。
黑氣劇烈掙扎，試圖鑽破網眼。
顧青額頭青筋暴起，嘴角溢血。
這黑氣比紅孩兒體內的更精純，更兇戾。
“書生撐住！”悟空急道，卻幫不上忙。
這是規則層面的較量。
顧青感覺靈光在飛速消耗。
識海開始刺痛。
就在即將力竭時，懷中紅孩兒所贈玉佩忽然發燙。
一股精純的三昧真火氣息湧入體內。
雖然微弱，卻至陽至淨。
正好剋制陰穢黑氣。
顧青精神一振，借這股力量，猛地收緊光網。
嘶——！
三縷黑氣被徹底絞碎，化作青煙消散。
顧青癱坐在地，眼前發黑。
“小友！”唐僧扶住他。
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兵馬衝入廣場。
為首是個黃袍老者，頭戴王冠，面容憔悴。
正是車遲國王。
他下馬，看著滿地狼藉，長嘆一聲：“三位國師……終究是走了邪路。”
原來他早知三妖底細。
但國中早魃為虐，民生凋敝，不得不倚仗妖法。
“如今妖邪已除，聖僧大恩，寡人沒齒難忘。”國王躬身。
唐僧合十還禮。
國王又道：“寡人慾重振國政，奈何百姓心神受損，渾渾噩噩。不知聖僧可有良策？”
顧青緩過氣，虛弱道：“香火願力被汙染太久。需毀去邪神像，另立正祀。假以時日，或可恢復。”
國王點頭，當即命人砸碎虎鹿羊三像。
又請唐僧登壇講經，安撫民心。
是夜，王宮設宴。
悟空等人卻無心享用。
“那黑氣到底是甚麼？”豬悟能後怕。
“混亂本源的分身。”顧青低聲道，“三妖不過是載體。它們被種下種子，待到時機成熟，便吞噬宿主，擴散汙染。”
“好狠的手段。”沙僧皺眉。
“背後肯定有人操控。”悟空握緊金箍棒，“讓俺老孫知道是誰，定不輕饒！”
宴罷，眾人回驛館休息。
顧青獨坐院中，調息養神。
懷中玉佩已涼，但那股三昧真火氣息，留在了體內。
與秩序靈光隱隱交融。
月光下，他攤開手掌。
一縷微弱的、淡金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躍。
不是三昧真火，卻有其特性。
“秩序之火？”他喃喃。
或許，這是對抗混亂的新方向。
窗內，悟空並未睡去。
他靠在窗邊，看著院中顧青的背影。
金睛閃爍，若有所思。
這書生身上的秘密，越來越多了。
但至少現在，他是可信的戰友。
這就夠了。
通明殿內，東王公收回目光。
“三妖被棄，棋子已廢。看來‘混亂’那邊，也急了。”
“青童竟悟出秩序真火的雛形……意外之喜。”
“下一站，通天河。那靈感大王背後的觀音魚籃，倒是檢驗水火相濟的好題目。”
他屈指一彈。
一縷水汽，混著秩序道韻。
悄無聲息，落向千里之外那條波濤洶湧的大河。
夜深了。
車遲國漸漸恢復寧靜。
但西行路上，更大的風波，正在前方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