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烏雞國,西行路漸入荒涼。
秋去冬來,寒風刺骨。
這日正行間,忽見前方一座高山,赤紅如血。
山上無草無木,盡是嶙峋怪石,石縫裡冒著絲絲熱氣。
山腳下立一石碑,上刻三個大字:號山。
“這山看著就燙腳。”豬悟能嘟囔。
悟空跳上雲頭觀望,落下時面色凝重:“師父,這山不對勁。整座山的地火都被引到一處去了,山腰有個洞府,妖氣沖天。”
話音未落,山中忽然傳來孩童笑聲。
清脆悅耳,卻透著邪性。
“嘻嘻,來客人了!”
一道紅影從山腰閃出,瞬息到了近前。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個七八歲模樣的孩童。
頭扎沖天辮,頸戴金項圈,身穿紅肚兜,赤足站在滾燙山石上。
粉雕玉琢,眼神卻老辣如妖。
“喲,還是個和尚。”紅孩兒歪頭看唐僧,“細皮嫩肉的,正好給本大王當點心。”
沙僧立刻擋在唐僧身前。
豬悟能舉起釘耙:“哪來的小屁孩,口氣不小!”
紅孩兒瞥他一眼:“肥豬一邊去。”
又看向悟空,眼睛一亮:“你就是孫悟空?聽說你有點本事。”
悟空冷笑:“既知你孫外公大名,還不讓路?”
“讓路?”紅孩兒咧嘴笑,露出尖牙,“打贏我再說!”
說罷張嘴一吐。
呼——
一道熾白火焰噴湧而出!
火焰過處,空氣扭曲,山石瞬間熔成琉璃。
“三昧真火!”悟空一驚,急忙掄棒掀起狂風。
風助火勢,火焰反捲回來。
豬悟能躲閃不及,鬍子燎著半邊,哇哇亂叫。
“呆子退後!”悟空一把將他拽開。
紅孩兒大笑:“就這點能耐?”
他雙手結印,火焰分化三道,如同活蟒,從三個方向纏向悟空。
這火非凡火,專焚法力元神。
悟空的金剛不壞身竟感到灼痛。
“好霸道的火!”悟空不敢硬接,縱身躍起。
紅孩兒得勢不饒人,火焰追著燒。
一時間半空火龍亂舞,悟空左躲右閃。
顧青在下面看得真切。
秩序靈光感應下,那三昧真火不僅是高溫,更蘊含著“焚淨”的規則概念。
燒的不只是物質,還有附著其上的法力、神念,乃至……存在的痕跡。
更詭異的是,火焰深處,竟有一縷極淡的、熟悉的混亂氣息。
雖然微弱,但與黃風嶺、平頂山同源。
“這火……被汙染了?”顧青心頭一沉。
戰場上,悟空被逼得惱了。
“小屁孩真當老孫怕你?”
他搖身一變,化作三頭六臂,六根金箍棒齊舞。
棒影如山,硬生生砸散火龍。
紅孩兒不驚反喜:“這才像樣!”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
再吐時,火焰顏色變了。
由熾白轉為暗紅,中心處竟有一抹漆黑。
溫度驟升十倍!
悟空首當其衝,金箍棒瞬間燒得通紅。
握棒的手滋滋作響,冒出焦煙。
“不好!”悟空急退。
但暗紅火焰如影隨形,化作火網罩下。
避無可避。
千鈞一髮,顧青出手了。
不是攻擊,而是梳理。
秩序靈光化作無形波紋,切入火焰規則。
他發現,這“焚淨”概念的核心結構,竟被那縷混亂氣息鑽出許多細微孔洞。
就像白紙被蟲蛀。
孔洞處,規則扭曲,火焰失控。
“孫長老!火有破綻,肋下三寸,規則斷點!”顧青疾呼。
悟空聞言,金睛鎖定。
果然,暗紅火焰流轉時,左肋下位置有極短暫的停滯。
就是現在!
悟空不退反進,六臂齊出,六根金箍棒合為一擊。
直搗規則斷點!
轟——!
暗紅火網劇震,破開一個大洞。
悟空趁機脫身,但身上已多處焦黑,狼狽不堪。
紅孩兒愣住了。
“你……你看得見?”他盯著顧青,眼神陰沉。
顧青不答,只是喘氣。
剛才那一下梳理,幾乎抽乾他心神。
紅孩兒笑了,笑容冰冷:“有意思,書生,你叫甚麼?”
顧青抿緊嘴。
紅孩兒也不惱,轉向悟空:“孫悟空,你贏了。不過……”
他拍拍手。
山腰洞府中湧出數百小妖,將唐僧師徒團團圍住。
“本大王今天心情好,放你們一馬,這和尚嘛……”
紅孩兒指向唐僧:“留下,你們滾。”
“做夢!”悟空暴怒,就要再戰。
但體內三昧真火的餘毒發作,法力運轉不暢。
豬悟能、沙僧也都被火氣灼傷,戰力大減。
紅孩兒坐在一塊赤石上,晃著腳丫:“不服?那就全留下。”
小妖們齊聲吶喊,刀槍林立。
形勢危急。
顧青忽然開口:“大王真要魚死網破?”
紅孩兒斜睨他:“你有辦法?”
“不如賭一局。”顧青平靜道,“你放我師父離開十里。若一炷香內,你能抓住我,我們師徒任你處置。若不能,你放我們過山。”
紅孩兒眼睛轉了轉:“你一個書生,跟我賭?”
“不敢?”顧青反問。
“激將法?”紅孩兒嗤笑,“不過本大王接了,十里而已,你們能跑哪去?”
他揮手,小妖讓開一條路。
唐僧急道:“顧小友不可!”
“長老快走!”顧青低聲道,“孫長老需要時間驅除火毒。十里外等我。”
悟空深深看他一眼,咬牙背起唐僧:“走!”
三人駕雲疾馳而去。
紅孩兒果然守信,不阻攔。
他跳下赤石,走到顧青面前:“一炷香,開始。”
顧青卻盤膝坐下。
“等甚麼?”紅孩兒皺眉。
“等香燒完。”顧青閉目,“大王不會連這點耐心都沒有吧?”
紅孩兒氣笑了:“你想拖時間?本大王偏不讓你如願!”
他張口就要噴火。
顧青忽然睜眼:“你的火有病。”
紅孩兒動作一頓:“甚麼?”
“三昧真火,本該至陽至純。”顧青緩緩道,“但你吐出的火,內蘊陰毒,燒人先傷己。長此以往,你活不過百年。”
紅孩兒臉色變了。
“胡說八道!”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清楚。”顧青盯著他,“每次運功,丹田是否刺痛?子夜時分,經脈可有灼燒感?還有……”
他頓了頓:“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控制不住脾氣?”
紅孩兒沉默。
顧青說的全中。
“你怎麼知道?”紅孩兒聲音發冷。
“我看得見。”顧青指自己眼睛,“你被髒東西纏上了。那東西藏在你的火裡,吃你的修為,亂你的心神。”
紅孩兒握緊拳頭。
他早就覺得不對勁。
三昧真火本該隨心所欲,現在卻時常暴走。
父親牛魔王來看他時,也說他的火“味道不對”。
“你能治?”紅孩兒問。
“試試。”顧青道,“但你要先放我師父過山。”
紅孩兒冷笑:“治不好,你們都得死。”
“公平。”顧青點頭。
一炷香後。
悟空三人停在十里外山坳。
“書生不會有事吧?”豬悟能擔心。
悟空運功逼出最後一絲火毒,金睛望向號山方向。
“再等一刻鐘。若不來,老孫殺回去。”
話音剛落,遠處紅雲滾滾。
紅孩兒拎著顧青的衣領,踏火而來。
落地將人一扔:“治!”
顧青站穩,對悟空點點頭,示意無事。
“需要安靜。”他對紅孩兒說,“讓你手下退開。”
紅孩兒揮手,小妖們退到百丈外。
顧青讓紅孩兒盤膝坐下。
他自己也坐下,雙手虛按紅孩兒後背。
秩序靈光緩緩探入。
這一探,觸目驚心。
紅孩兒的丹田火海中,盤踞著一團漆黑的、不斷蠕動的東西。
正是混亂本源的一絲分身!
這東西已經和三昧真火的核心規則糾纏在一起,如同寄生。
強行剝離,會毀掉紅孩兒的根基。
只能梳理。
顧青深吸一口氣,靈光化作萬千細絲,滲入火海。
小心翼翼,避開核心規則,專挑那些被汙染、扭曲的枝節脈絡。
一點一點,將其捋順,剝離混亂氣息。
這個過程極其兇險。
如同在岩漿裡繡花。
稍有不慎,引動真火反噬,兩人都會燒成灰。
汗水浸透顧青衣襟。
紅孩兒也咬緊牙關,體內兩股力量拉扯,痛苦萬分。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能感覺到,那股常年盤踞的陰寒躁動,正在減弱。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日落月升。
終於,顧青收回手,臉色慘白如紙。
“暫時壓住了。”他聲音虛弱,“但根子還在。需要至陽至淨之物,慢慢溫養沖刷。”
紅孩兒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氣息竟比之前精純三分。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顧青:“你……為甚麼幫我?”
“順手而已。”顧青勉強站起,“現在可以放我們走了吧?”
紅孩兒沉默片刻,揮手:“讓路。”
小妖們散開。
唐僧師徒聚過來。
“多謝大王。”唐僧合十。
紅孩兒別過臉:“快走。別讓我後悔。”
眾人正要離開。
紅孩兒忽然喊住顧青:“書生。”
顧青回頭。
“這個給你。”紅孩兒拋來一物。
是塊赤紅玉佩,刻著火焰紋路。
“遇到麻煩,捏碎它。本大王欠你一次。”
顧青接住,入手溫熱。
點點頭,轉身跟上隊伍。
走出號山地界,眾人才鬆口氣。
“好險。”豬悟能抹汗,“那小孩太兇了。”
唐僧感慨:“不想妖魔也有惻隱之心。”
悟空卻盯著顧青:“書生,你剛才用的法子……”
“梳理規則。”顧青直言,“他的火被混亂本源汙染。我暫時梳理了表層,治標不治本。”
“混亂本源……”悟空咀嚼這個詞,“這東西到底想幹甚麼?”
顧青望向西方:“不知道。但肯定不止是製造妖魔。”
正說著,手中玉佩忽然發燙。
一道紅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
化作四個大字:
小心前面。
眾人一驚。
抬眼望去,前方百里外,隱約有座城池輪廓。
城上空,黑雲壓頂,死氣沉沉。
比烏雞國更甚。
顧青握緊玉佩,心頭沉重。
紅孩兒這是在還人情。
也在警告。
下一站,恐怕是真正的地獄。
通明殿內,東王公目視西方。
“紅孩兒體內竟有混亂之種……看來那東西滲透之深,超乎預計。”
“不過青童此番梳理,已觸及‘淨化’邊緣。”
“下一城,車遲國。”
“三道亂法,國運為祭。正是試驗‘秩序’與‘混亂’博弈的上好棋枰。”
他屈指一彈。
一縷微光穿越萬里,落向那座死氣沉沉的城池。
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漣漪,即將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