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蓮花洞,又行月餘。秋深葉落,風物蕭瑟。
這日行至一處地界,只見阡陌縱橫,田舍井然,遠處一座城池輪廓巍峨,氣象不凡。
路上行人漸多,衣著整齊,面色卻大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麻木,如同提線木偶。
“師父,前面好像是個大城池,看著挺富庶,就是……就是感覺怪怪的。”豬悟能張望道。
悟空也皺眉:“是有點怪。人氣挺旺,可這旺氣底下,像是埋著甚麼陰惻惻的東西。”
顧青放慢腳步,秩序靈光自然流轉。在他的感知中,前方那座城池上空,籠罩著一層極其稀薄、卻無處不在的灰色“霧靄”。
這霧靄並非實體,而是某種規則的扭曲,影響著範圍內所有生靈的“認知”和“認同感”。
更詭異的是,整個城池的“氣運”流向,都指向城中某個固定的點,但那氣運的根基卻彷彿懸浮在空中,沒有紮實的依託。
“這座城……好像被‘嫁接’了。”顧青低語。
“嫁接?”唐僧不解。
“嗯,就像是把別人的樹枝,強行接到另一棵樹的樹幹上。表面看是一體,內裡卻有兩套脈絡在衝突。”
顧青儘量用通俗的話解釋,“這裡的國運、民心,似乎被強行導向了一個‘非正統’的存在。”
正說著,已到了城門。城門上高懸匾額,上書“烏雞國”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雄渾,卻隱隱透著一股滯澀之氣。
守城兵士驗看通關文牒,態度倒是恭敬,只是眼神空洞,如同例行公事。
順利入城,只見街道寬闊,商鋪林立,市井繁華,可往來百姓雖衣著光鮮,神情卻大多呆板,彼此間少有熱絡交談,整個城市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有序”。
唐僧嘆道:“此國百姓,似是衣食無憂,卻為何不見歡顏?”
悟空火眼金睛掃視四周,沒發現明顯妖氣,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豬悟能則開始東張西望,尋找酒肆飯莊。
一行人尋了家乾淨的客棧住下,準備明日倒換關文。是夜,月明星稀,萬籟俱寂。
唐僧連日勞累,很快沉沉睡去。恍惚間,卻見一個頭戴沖天冠,身穿赭黃袍,腰繫藍田帶,足踏步雲履的中年男子,渾身溼漉漉的,眼含悲淚,來到他床前,納頭便拜。
“聖僧救命!聖僧救命啊!”
唐僧驚醒,卻見那男子魂魄虛影依舊跪在床前,並非夢境。他心中一驚,忙道:“你是何人?有何冤屈?”
那魂魄泣道:“我乃這烏雞國國王,三年前國內大旱,朕寢食難安。忽來一位全真道人,能呼風喚雨,點石成金。朕敬他為國師,與他八拜為交,同寢同食。
不料三年前中秋之夜,朕與他同遊御花園,至八角琉璃井邊,他陡起兇心,將朕推下井中,用石板蓋住井口,挪來芭蕉樹掩上。可憐朕,堂堂一國之君,竟葬身於井底淤泥之中!”
唐僧聽得毛骨悚然,又覺悲憫:“那後來呢?”
“那妖道變作朕的模樣,佔了朕的江山,坐了朕的龍椅,侵了朕的王后,欺了朕的太子!”
國王魂魄悲憤欲絕,“滿朝文武,三宮六院,皆認他為真!他……他不知用了甚麼妖法,竟連朕的太子、朕的王后,也彷彿忘了朕一般,只認那妖魔為君為夫!
朕的魂魄被井龍王以定顏珠護住,才未消散,卻也離不開那口井。
今夜感得聖僧降臨,特來懇求,望聖僧大發慈悲,辨明邪正,擒拿妖道,救朕回國,重修廟宇,再整江山!朕願將國中一半財富相贈!”
唐僧心善,見他說得悽慘,又事關一國民生,便道:“陛下請起,貧僧自當盡力。只是我那大徒弟孫悟空性子急,手段烈,若他出手,恐傷及無辜,或驚了國中百姓……”
國王魂魄忙道:“聖僧放心!只要聖僧應允,朕……我自有辦法讓大聖相信。明日早朝,那妖道必定臨朝。
聖僧可攜徒弟前去倒換關文,屆時我會設法讓太子知曉真相,裡應外合。
只是……那妖道不僅變化如真,更能篡改人心記憶,顛倒黑白,若非我這般冤死之魂,常人根本無法識破!聖僧與大聖,務必小心!”
說罷,魂魄又拜了三拜,化作一陣陰風,消失不見。
唐僧再無睡意,等到天明,便將夜來所夢告知悟空等人。
“有妖怪冒充國王?”悟空一聽就來了精神,“好!這次看俺老孫不揭了他的畫皮!”
豬悟能卻嘀咕:“國王?……該不會又要打打殺殺,耽誤吃飯吧?”
沙僧道:“二師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是一國之君。”
顧青沉吟道:“長老,昨夜您所見魂魄,確係陰魂無誤。但此事蹊蹺在於,那假國王竟能篡改太子、王后乃至滿朝文武的記憶,這絕非普通變化之術。
方才進城時我便感覺,此國國運與王氣指向有異,像是被強行‘嫁接’。
若那國王魂魄所言屬實,這假國王恐怕掌握了一種‘替代’規則,不僅能替代其形,更能替代其在國家氣運、臣民認知中的‘位置’。”
悟空點頭:“書生說得對。尋常妖怪變人,瞞得過凡人,瞞不過俺老孫的火眼金睛,也瞞不過氣運關聯。
可這妖怪,連太子王后都認賊作父,那就邪門了。老孫倒要看看,他是甚麼成精!”
計議已定,師徒幾人用過早齋,便朝皇宮而去。一路上,顧青將秩序靈光催至極限,仔細感知。
越靠近皇宮,那灰色的規則霧靄便越濃。
皇宮上空,原本應該堂皇凝聚的王氣,此刻卻呈現一種扭曲的螺旋狀,核心處是一個看似穩固、實則虛浮的點,彷彿一個精緻的贗品,被強行擺在了真品的位置上。
皇宮大殿,金碧輝煌。文武百官分列兩旁,神情恭敬卻麻木。
龍椅之上,端坐著一位國王,頭戴冕旒,身穿龍袍,面容威嚴,與昨夜那魂魄竟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眼神深處,隱約流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妖異與冷漠。
唐僧上前,遞上通關文牒,說明來意。
假國王(妖道)接過文牒,掃了一眼,淡淡道:“東土大唐,果然是天朝上邦。聖僧遠來辛苦,可先在驛館歇息,待朕用印後,自會送回。”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悟空卻在一旁,早已運起火眼金睛,朝著那國王上下打量。這一看,心中頓時一驚!
只見那龍袍之下的“國王”,並非血肉之軀,也不是完全的妖體,而是一團不斷變幻、試圖模仿人體脈絡與氣機的渾濁能量!
這能量與整個烏雞國的國運、百姓的微弱願力強行連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共生狀態!
更麻煩的是,這能量核心處,隱約有一個複雜的規則符印在流轉,正是這符印,在持續不斷地向四周輻射著“此即為真王”的認知扭曲!
這妖怪,竟然把自己“煉”進了烏雞國的國運體系裡,成了體系的一部分!難怪連太子王后都認不出!
假國王似乎察覺到悟空的目光,抬眼看來,眼神微冷:“這位長老,為何一直盯著朕看?”
悟空嘿嘿一笑:“沒甚麼,只是看陛下……印堂發黑,似有血光之災啊。”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譁然!幾個老臣更是怒斥:“放肆!敢詛咒陛下!”
假國王眼中寒光一閃,卻按下怒氣,皮笑肉不笑:“長老說笑了。朕身體康健,國泰民安,何來血光之災?莫非長老會看相?”
“會一點。”悟空盯著他,“尤其會看……是人是妖。”
氣氛瞬間凝固。假國王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微微握緊。他身邊的幾個侍衛,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錦衣男子匆匆從殿外走入,正是烏雞國太子。
他先對假國王行禮:“父王。”然後看向唐僧師徒,目光尤其在悟空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蔽的困惑和掙扎,但很快恢復平靜。
顧青的秩序靈光卻敏銳地捕捉到,太子身上纏繞著數道極其堅韌的灰色規則絲線,連線著假國王,這些絲線正在持續壓制太子自身的記憶和判斷。
但太子魂魄深處,似乎還有一點微弱的本能靈光在抵抗。
假國王對太子道:“皇兒,這幾位是東土來的聖僧,你帶他們去驛館安頓,好生招待。”
太子領命,對唐僧道:“聖僧,請。”
離開皇宮,前往驛館的路上,太子沉默不語。悟空卻忽然湊近,壓低聲音,用只有幾人能聽到的音量道:“太子,昨夜可曾夢到你那真父王?”
太子渾身劇震,猛地停步,轉頭看向悟空,眼中充滿震驚和一絲恐懼:“你……你說甚麼?”
悟空直視他的眼睛:“我說,你爹被人推下井,泡了三年了!現在龍椅上坐著的,是個妖怪!”
“住口!”太子又驚又怒,下意識按住腰間佩劍,但手卻在發抖。
他腦中一陣刺痛,許多混亂的畫面閃過——父王慈愛的笑容、御花園的八角琉璃井、國師陰冷的眼神……但這些畫面立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龍椅上那“父王”威嚴而疏遠的面孔。
顧青見狀,知道太子被規則侵蝕嚴重,必須下猛藥。
他悄然將一縷極細微的秩序靈光,藉著眼神接觸,送入太子眉心。
這靈光如同清涼的泉水,暫時衝散了部分灰色霧靄。
太子渾身一顫,眼中混亂稍減,多了幾分清明。他看看左右,低聲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隨我來。”
他將師徒幾人引至驛館一處僻靜房間,關緊門窗,這才顫聲問:“你們……你們如何知道?我……我近日確實常做怪夢,夢見父王渾身溼透,向我哭訴……可醒來又覺得荒誕,因為父王明明就在宮中……”
悟空哼道:“那是妖怪篡改了你們的記憶!你真正的父王,魂魄被困在御花園的八角琉璃井裡!不信,你今晚子時,去那井邊一看便知!帶上你父王當年常用的信物,魂魄自會感應現身!”
太子將信將疑,但腦中那點清明和連日來的怪夢讓他無法忽視。
他咬牙道:“好!若你們所言屬實,我烏雞國上下,必感大恩!若敢欺我……”他眼中閃過厲色。
“放心,俺老孫從不打誑語。”悟空擺手。
是夜子時,月黑風高。太子果然獨自一人,悄悄來到御花園。
只見那八角琉璃井邊荒草叢生,芭蕉樹長得異常茂盛。
他按照悟空所說,取出懷中貼身收藏的一方舊玉佩——那是他十歲時,父王親手所贈。
玉佩剛拿出來,井中便冒起陣陣陰寒之氣。一個溼漉漉的魂魄緩緩浮現,正是那夜託夢給唐僧的烏雞國真國王!
“皇兒……我的皇兒啊!”魂魄悲泣。
太子看到那魂魄手中也拿著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佩(魂魄顯化),又見他容顏憔悴,與記憶中慈父重疊,心中再無懷疑,撲通跪倒,淚如雨下:“父王!真的是您!您受苦了!”
父子魂魄相見,抱頭痛哭(虛抱)。太子這才確信悟空所言非虛,心中對那假國王恨意滔天。
“皇兒,那妖道厲害,不僅變化如真,更能操控人心。你切不可輕舉妄動,需得依仗那位孫長老和那位顧先生。”真國王魂魄叮囑,“明日早朝,你可如此這般……”
一番計議後,太子收起悲憤,悄然回宮。
驛館中,悟空對顧青道:“書生,明日朝堂上,老孫去揪那妖怪,你來穩住場面,別讓那妖怪的規則把戲干擾了太子和百官。”
顧青點頭:“我會盡力梳理那片區域的規則,暫時壓制其‘替代’規則的效力。但時間不會長,孫長老需速戰速決。”
唐僧合掌:“阿彌陀佛,一切小心。”
次日早朝,氣氛格外凝重。假國王似乎察覺到甚麼,目光在太子和唐僧師徒身上來回掃視。
唐僧上前,朗聲道:“陛下,貧僧昨夜得一夢,夢見一位國王,自稱是烏雞國真主,三年前被妖道所害,推入御花園井中。其魂魄泣血,託貧僧伸冤。不知陛下可知此事?”
滿朝文武大驚,議論紛紛。假國王臉色一沉:“荒唐!朕在此治理國家,萬民安康,何來冤魂託夢?聖僧莫非是連日勞累,魘著了?”
悟空跳出來,指著假國王喝道:“呔!妖怪!別裝了!俺老孫早就看穿你了!你是甚麼東西變的,敢占人江山,害人性命?!”
假國王勃然變色:“放肆!給朕拿下這胡言亂語的瘋和尚!”
侍衛一擁而上。悟空哈哈大笑,掣出金箍棒,輕輕一掃,便將侍衛們掃得東倒西歪。他縱身躍起,朝著假國王一棒打去!
假國王急忙從龍椅上跳開,身上龍袍炸裂,露出裡面一身道袍,面容也瞬間變化,成了一個鷹鉤鼻、三角眼的妖道模樣,厲聲道:“孫悟空!你壞我好事!今日叫你來得去不得!”
妖道手一揮,整個皇宮大殿頓時被灰色的規則霧靄籠罩!
百官和太子只覺得頭腦一暈,看向妖道的眼神又開始變得迷茫,彷彿又要將他認作國王。
“就是現在!”顧青低喝一聲,盤膝坐下,識海中秩序靈光全力爆發!
不再是微弱的清輝,而是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的、穩定而堅韌的秩序波動!
這波動所過之處,那灰色的規則霧靄如同遇到剋星,劇烈翻騰,被強行推開、撫平!
百官和太子渾身一清,眼中迷茫盡去,再看那妖道,哪裡還有半分國王模樣?分明就是個妖邪!
“穩住!”顧青臉色發白,維持這大範圍的秩序領域對他負擔極大。
悟空見時機已到,更不答話,舉棒便打。妖道見規則被破,又驚又怒,也掣出一把寶劍迎戰。兩人從殿內打到殿外,半空中鬥得難解難分。
這妖道修為不俗,劍法狠辣,更時不時引動殘餘的國運之力干擾悟空。
但悟空戰意正酣,越戰越勇,金箍棒如同蛟龍出海,逼得妖道節節敗退。
“妖道!受死!”悟空瞅準一個破綻,一棒盪開寶劍,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抓住了妖道的衣領,就要下狠手。
“大聖且慢!”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清喝。一朵祥雲飄落,雲上站著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正是文殊菩薩。
菩薩對悟空道:“大聖,此妖乃是我坐下獅猁王,因當年烏雞國王曾將我在御水河中浸了三日,故我遣他下界,推其下井,浸他三年,以報當日之仇。如今三年已滿,合該他災消難滿,重歸本位。”
悟空一愣,鬆了手。那妖道(獅猁王)連忙化作一道青光,躲到文殊菩薩身後。
顧青也收了秩序靈光,心中恍然:原來背後還有這段因果。但這“替代”規則……似乎並非這獅猁王本身所有?
文殊菩薩似乎看出顧青疑惑,對他微微頷首,卻未多言,只是對悟空道:“真國王屍身何在?我可助他還陽。”
太子早已命人從井中撈起國王屍身,因為有井龍王定顏珠保護,三年不腐。
文殊菩薩取出仙丹,吹入國王口中。不多時,國王悠悠轉醒,見了太子和百官,悲喜交集。
文殊菩薩帶著獅猁王離去。烏雞國真國王復位,大赦天下,厚賞唐僧師徒。倒換關文後,又苦留不住,只得備厚禮相送。
出城路上,豬悟能樂得合不攏嘴,沙僧默默擔著禮物。唐僧感慨因果迴圈。
悟空卻摸著下巴,對顧青道:“書生,你說那‘替代’規則,真是那獅子精的本事?俺老孫看著不像。”
顧青回望逐漸遠去的烏雞國都城,低聲道:“那規則的力量層次很高,不似妖魔自有。
倒像是……有人將某種‘替代’的概念力量,暫時‘借’給了他,讓他完成這場因果。菩薩未點明,或許另有深意。”
他感覺,自己距離西行路上那盤大棋的真相,似乎又近了一小步。
而識海中的秩序靈光,經過此番全力催動,似乎變得更加凝實,對規則波動的感知也愈發敏銳了。
通明殿內,東王公看著文殊菩薩帶獅猁王離去的身影,淡淡一笑。
“借規則以全因果,佛門倒是會用人情。然‘替代’之種已播下,青童的秩序之光亦因此磨礪。
下一處,該是那火雲洞的紅孩兒了,‘三昧真火’所蘊‘焚淨’之概念,與那‘混亂’交織,不知又會燒出怎樣一番光景。”
他指尖輕彈,一縷更精微的秩序道韻,如絲如縷,飄向那遙遠的號山枯松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