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龍王敖廣與幽冥秦廣王的兩道表文,幾乎是前後腳遞到了凌霄寶殿的御案之上。玉帝覽畢,眉頭微蹙。
龍宮失寶,地府除名,聽著是潑天大事,但細究起來,不過是一下界妖仙恃強所為。
如今三界秩序初定,天庭威嚴日重,若為這等事大動干戈,反倒顯得小題大做。
殿中仙卿議論紛紛,有主張即刻發兵擒拿的,如那托塔天王李靖,認為此等藐視天威之行,不可姑息;亦有認為當先示懷柔,招安為上,免得生靈塗炭,如那太白金星,撫著長鬚,言說“不動眾勞師,可授一官職,拘束此間”。
玉帝沉吟片刻,目光掃過一直閉目養神,彷彿置身事外的太上老君,最終採納了太白金星之議。“依卿所奏。”遂命文曲星官修詔,著太白金星齎旨下界招安。
那太白金星領了旨,出了南天門,按下雲頭,徑至花果山水簾洞外。
但見洞外群猴嬉鬧,妖氣隱隱,卻並無多少血腥戾氣,心中稍定。
通傳之後,孫悟空整衣出迎,見是一白髮老翁,手持拂塵,仙風道骨,便問來歷。
金星道:“吾乃上天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聖旨,宣你上天,拜受仙籙。”
悟空聞言,心中暗喜,他本就想見識天上景緻,聞得招安,正中下懷。
卻也不露聲色,只道:“老星請進,恕我失迎之罪。”遂與金星攜手而入,吩咐眾猴謹慎教演兒孫,待他上天去看看路,卻好帶你們上去同居住也。眾猴歡喜,設宴款待金星。
宴畢,悟空即隨金星縱起雲頭,升空而去。那筋斗雲快,先到了南天門外,欲徑入,卻被增長天王領著龐、劉、苟、畢、鄧、辛、張、陶,一路大力天丁,槍刀劍戟,擋住天門,不肯放進。
悟空正與爭嚷間,金星趕到。悟空埋怨道:“你這老兒,怎麼哄我?既說奉旨招安,如何教這些人阻住天門,不放老孫進去?”
金星笑道:“大王息怒。你自來未曾到此天堂,卻又無名,眾天丁又與你素不相識,怎肯放你擅入?等如今見了天尊,授了仙籙,注了官名,向後隨你出入,誰復擋也?”
悟空道:“這等說,也罷,我不進去了。”金星用手扯住道:“你還同我進去。”將近天門,金星高叫道:“那天門天將,大小吏兵,放開路者。此乃下界仙人,我奉玉帝聖旨,宣他來也。”
那增長天王與眾天丁方才斂兵退避,放他兩個進去。
悟空始信金星之言不謬,隨他直至靈霄殿外。不等宣詔,直至御前,朝上禮拜,挺身在旁,側耳以聽金星啟奏。
金星奏道:“臣領聖旨,已宣妖仙到了。”
玉帝垂簾問曰:“那個是妖仙?”
悟空卻才躬身答應道:“老孫便是。”
仙卿們都大驚失色道:“這個野猴!怎麼不拜伏參見,輒敢這等答應道:‘老孫便是!’卻該死了!該死了!”
玉帝傳旨道:“那孫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禮,且姑恕罪。”遂命仙卿檢視何處少甚官職。
旁邊轉過武曲星君啟奏道:“天宮裡各宮各殿,各方各處,都不少官,只是御馬監缺個正堂管事。”
玉帝即傳旨道:“就除他做個‘弼馬溫’罷。”
眾臣叫謝恩,他也只朝上唱個大喏。玉帝又差木德星君送他去御馬監到任。
悟空歡歡喜喜,與木德星官徑去到任。檢視了文簿,點明瞭馬數,共有天馬千匹,皆是驊騮騏驥,騄駬纖離,龍媒紫燕,挾翼驌驦,駃騠銀騔,騕褭飛黃,騊駼翻羽,赤兔超光,逾輝彌景,騰霧勝黃,追風絕地,飛翻奔霄,逸飄赤電,銅爵浮雲,驄瓏虎??,絕塵紫鱗,四極大宛,八駿九逸,千里絕群。此等良駒,非同凡響。
這弼馬溫一職,聽著是個養馬的官兒,實則內裡亦有玄機。
御馬監所養天馬,非是凡間畜類,乃是秉承天星之力,與周天星斗運轉息息相關的靈物。
照料這些天馬,需懂得調和星力,梳理元氣,並非尋常僕役所能為。
只是在天庭這等級森嚴之地,此等職司,確實算不得顯赫。
悟空卻不知其中深淺,只道是個大官。他到任之後,倒是盡心竭力,晝夜不睡,滋養馬匹。
日間舞弄猶可,夜間看管殷勤,但是馬睡的,趕起來吃草;走的,捉將來靠槽。那些天馬見了他,泯耳攢蹄,都養得肉肥膘滿。
不覺的半月有餘。這一日閒暇,眾監官安排酒席,一則與他接風,二則與他賀喜。正在歡飲之間,悟空忽停杯問曰:“我這‘弼馬溫’,是個甚麼官銜?”
眾人道:“官名就是此了。”
又問:“此官是個幾品?”
眾人道:“沒有品從。”
悟空道:“沒品,想是大之極也。”
眾人道:“不大,不大,只喚做‘未入流’。”
悟空道:“怎麼叫做‘未入流’?”
眾人道:“末等。這樣官兒,最低最小,只可與他看馬。似堂尊到任之後,這等殷勤,喂得馬肥,只落得道聲‘好’字;如稍有些尫羸,還要見責;再十分傷損,還要罰贖問罪。”
悟空聞說,不覺心頭火起,咬牙大怒道:“這般藐視老孫!老孫在那花果山,稱王稱祖,怎麼哄我來替他養馬?養馬者,乃後生小輩,下賤之役,豈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將去也!”
忽喇的一聲,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寶貝,幌一幌,碗來粗細,一路解數,直打出御馬監,徑至南天門。
眾天丁知他受了仙籙,乃是個弼馬溫,不敢阻當,讓他打出天門去了。
須臾,按落雲頭,回至花果山上。只見那四健將與各洞妖王,在那裡操演兵卒。這猴王厲聲高叫道:“小的們!老孫來了!”
群猴都來叩頭,迎接進洞天深處,請猴王高登寶位,一壁廂辦酒接風。都道:“恭喜大王,上界去十數年,想必得意榮歸也?”
猴王道:“我才半月有餘,那裡有十數年?”
眾猴道:“大王,你在天上,不覺時辰。天上一日,就是下界一年哩。請問大王,官居何職?”
猴王搖手道:“不好說!不好說!活活的羞殺人!那玉帝不會用人,他見老孫這般模樣,封我做個甚麼‘弼馬溫’,原來是與他養馬,未入流品之類。
我初到任時不知,只在御馬監中頑耍。及今日問我同寮,始知是這等卑賤。老孫心中大惱,因此推倒席面,不受官銜,故走下來了。”
眾猴道:“來得好!來得好!大王在這福地洞天之處為王,多少尊重快樂,怎麼肯去與他做馬伕?”又叫道:“大王,你既然有此神通,要做便做個齊天大聖,有何不可?”
猴王聞說,歡喜不勝,連道幾個“好!好!好!”教四健將:“就替我快置個旌旗,旗上寫‘齊天大聖’四大字,立竿張掛。自此以後,只稱我為齊天大聖,不許再稱大王。亦可傳與各洞妖王,一體知悉。”
此番動靜,自然瞞不過天庭耳目。那御馬監監丞、監副慌忙稟明瞭上官,上官又直奏玉帝。
玉帝聞奏,這次倒是真的有些動怒了。招安授職,已是恩典,這妖猴竟嫌官小,反下天宮,還自封“齊天大聖”,實是狂妄至極!
“朕見這妖猴乃天地育成之體,日月孕就之身,故施恩招安,授以官職。他既嫌小,反下天宮,更敢僭號稱尊!若不剿除,恐後生患。”
玉帝即命託塔李天王為降魔大元帥,哪吒三太子為三壇海會大神,即刻興師下界,擒拿此怪。
李天王與哪吒叩頭謝辭,徑至本宮,點起三軍,帥眾頭目,著巨靈神為先鋒,魚肚將掠後,藥叉將催兵。一霎時出南天門外,徑來到花果山。選平陽處安了營寨,傳令教巨靈神挑戰。
這一番,卻是真正捅了馬蜂窩。孫悟空那不受拘束、自尊自大的心性,被這“弼馬溫”之辱徹底點燃。他不僅要反,還要反得轟轟烈烈,反得名正言順!
而那高居通明殿的東王公,只是靜靜看著。天庭的招安與孫悟空的反應,皆在他預料之中。
這“弼馬溫”之職,恰如一根導火索,徹底引燃了孫悟空這顆不安分的“概念種子”。
接下來,就該是檢驗這顆種子,究竟能在舊秩序的銅牆鐵壁上,撞出多大火花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