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自靈臺方寸山辭別須菩提祖師,運起筋斗雲,那雲頭快似流星,疾如閃電,不過一個時辰,便見著了闊別二十載的花果山故鄉。
按下雲頭,但見那水簾洞前,雖仍有猴群嬉戲,卻多了許多狼蟲虎豹盤踞,更有混世魔王佔據洞府,欺壓猴族。
悟空見狀,心頭火起,那“打破界定”、“不受束縛”的本性勃發,更兼學藝初成,正欲一試身手。
當即大喝一聲,與那混世魔王戰在一處。那魔王雖有些蠻力邪法,如何是悟空七十二般變化、筋斗雲玄功的對手?不過三合,便被悟空一棒打殺,剿滅了巢穴,重整了花果山秩序。
猴群重歸安樂,尊悟空為“齊天大聖”,日日操練,享樂山場。
然悟空手中兵器,不過是從混世魔王處奪來的一口大刀,使起來甚不趁手。
時有通背老猿進言,言說東海龍宮多有神兵利器,可去求取一件。
悟空聞言大喜,他本性無拘,又自恃神通,哪管甚麼天規戒律?當即使一個避水訣,分開水路,徑入東洋海底,直往那水晶宮而去。
東海龍王敖廣聞報,知是近來聲名鵲起的花果山妖仙,雖心中不喜,卻也礙於其神通,命請入宮。
見悟空形容古怪,舉止跳脫,敖廣按下心中鄙夷,問道:“上仙幾時得道,授何仙術?”
悟空道:“我自生身之後,出家修行,得一個無生無滅之體。近因教演兒孫,守護山洞,奈何沒件兵器。久聞賢鄰享樂瑤宮貝闕,必有多餘神器,特來告求一件。”
龍王見其言語不俗,又感其身上隱隱有一股令他都心悸的“破妄”之氣,不敢輕慢,即命鱖都司取出一把大扞刀奉上。
悟空道:“老孫不會使刀,乞另賜一件。”龍王又命鮁大尉領鱔力士,抬出一扞九股叉來。悟空跳下來,接在手中,使了一路,放下道:“輕!輕!輕!又不趁手!再乞另賜一件。”
龍王心中愈發驚疑,這妖猴力氣竟如此之大?又命鮊提督、鯉總兵抬出一柄畫杆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見了,跑近前接在手中,丟幾個架子,撒兩個解數,插在中間道:“也還輕!輕!輕!”
老龍王一發害怕道:“上仙,我宮中只有這根戟重,再沒甚麼兵器了。”悟空笑道:“古人云:‘愁海龍王沒寶哩!’你再去尋尋看。若有可意的,一一奉價。”
龍王道:“委的再無。”
正說處,後面閃過龍婆、龍女道:“大王,觀看此聖,決非小可。我們這海藏中,那一塊天河定底的神珍鐵,這幾日霞光豔豔,瑞氣騰騰,敢莫是該出現,遇此聖也?”
龍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時,定江海淺深的一個定子,是一塊神鐵,能中何用?”龍婆道:“莫管他用不用,且送與他,憑他怎麼改造,送出宮門便了。”
老龍王依言,盡向悟空說了。悟空道:“拿出來我看。”龍王搖手道:“扛不動!抬不動!須上仙親去看看。”悟空道:“在何處?你引我去。”
龍王果引導至海藏中間,忽見金光萬道。龍王指定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撩衣上前,摸了一把,乃是一根鐵柱子,約有鬥來粗,二丈有餘長。他盡力兩手撾過道:“忒粗忒長些!再短細些方可用。”說畢,那寶貝就短了幾尺,細了一圍。悟空又顛一顛道:“再細些更好!”那寶貝真個又細了幾分。
悟空十分歡喜,拿出海藏看時,原來兩頭是兩個金箍,中間乃一段烏鐵;緊挨箍有鐫成的一行字,喚做“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道:“想必這寶貝如人意!”一邊走,一邊心思口唸,手顛著道:“再短細些更妙!”拿出外面,只有二丈長短,碗口粗細。
悟空弄神通,丟開解數,打轉水晶宮裡,唬得老龍王膽戰心驚,小龍子魂飛魄散;龜鱉黿鼉皆縮頸,魚蝦鰲蟹盡藏頭。
悟空將寶貝執在手中,坐在水晶宮殿上,對龍王笑道:“多謝賢鄰厚意。還有一說,當時若無此物,倒也罷了;如今手中既拿著他,身上無衣服相趁,奈何?你這裡若有披掛,索性送我一副,一總奉謝。”
龍王苦著臉道:“這個卻是沒有。”悟空道:“‘一客不犯二主。’若沒有,我也定不出此門。”龍王道:“煩上仙再轉一海,或者有之。”悟空又道:“‘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萬告求一副。”龍王道:“委的沒有;如有即當奉承。”
悟空道:“真個沒有,就和你試試此鐵!”龍王慌了道:“上仙,切莫動手!切莫動手!待我看舍弟處可有,當送一副。”悟空道:“令弟何在?”龍王道:“舍弟乃南海龍王敖欽、北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閏是也。”悟空道:“我老孫不去!不去!俗語謂‘賒三不敵見二’,只望你隨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
老龍王無奈,急撞鐘擂鼓,請來三海龍王。敖欽聞兄之言,大怒道:“我兄弟們,點起兵,拿他不是!”老龍道:“莫說拿!那塊鐵,挽著些兒就死,磕著些兒就亡;挨挨兒皮破,擦擦兒筋傷!”
西海龍王敖閏道:“二哥不可與他動手,且只湊副披掛與他,打發他出了門,啟表奏上上天,天自誅也。”
北海龍王敖順道:“說的是。我這裡有一雙藕絲步雲履哩。”西海龍王道:“我帶了一副鎖子黃金甲哩。”南海龍王道:“我有一頂鳳翅紫金冠哩。”
老龍大喜,引入水晶宮相見了,以此奉上。悟空將金冠、金甲、雲履都穿戴停當,使動如意棒,一路打出去,對眾龍道:“聒噪!聒噪!”四海龍王甚是不平,一邊商議進表上奏不題。
這如意金箍棒,乃大禹治水時度量江海之定子,本就蘊含“定”、“量”、“規矩”之能,後沉於海底,吸納萬載水元精華,更沾染龍宮氣運,早已通靈。
其“如意”之能,便是“變化”與“適應”概念的體現。如今遇著孫悟空這天生“打破界定”之主,二者特性相合,竟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共鳴。
此棒在悟空手中,不再僅僅是兵器,更成了他延伸意志、踐踏規則的象徵!
悟空得了寶貝,回了花果山,將那鐵棒豎在山前,要大就大,要小就小,驚得滿山妖魔、各路妖王紛紛來拜,結為兄弟,日日歡宴。
然則,樂極生悲。這一日,悟空醉酒,於鐵板橋邊松陰之下,竟被幽冥界兩名勾死人,用勾魂索套了,拉拉扯扯,帶至一座城邊,抬頭看時,那城上有匾,寫著“幽冥界”三個大字。
悟空頓時醒悟,掣出金箍棒,將兩個勾死人打為肉醬,自解其索,輪著棒,打入城中。
唬得那牛頭鬼東躲西藏,馬面鬼南奔北跑,眾鬼卒奔上森羅殿,報著:“大王!禍事!禍事!外面一個毛臉雷公,打將來了!”
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來看,見他兇惡,即排下班次,高叫道:“上仙留名!上仙留名!”
悟空道:“你既認不得我,怎麼差人來勾我?”
十王道:“不敢!不敢!想是差人差了。”
悟空道:“我本是花果山水簾洞天生聖人孫悟空。你等是甚麼官位?”
十王躬身道:“我等是陰間天子十代冥王。”
悟空道:“快報名來,免打!”
十王道:“我等是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
悟空道:“汝等既登王位,乃靈顯感應之類,為何不知好歹?我老孫修仙了道,與天齊壽,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為何著人拘我?”
十王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敢是那勾死人錯走了也?”
悟空道:“胡說!胡說!常言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你快取生死簿子來看!”
那判官聞言,急轉司房,將天下萬國國王天祿總簿,逐一檢閱,只見毛蟲、羽蟲、昆蟲、鱗介之屬,俱無他名。又看到猴屬之類,原來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似走獸,不伏麒麟管;似飛禽,不受鳳凰轄。另有個簿子。悟空親自檢閱,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號上,方注著孫悟空名字,乃天產石猴,該壽三百四十二歲,善終。
悟空道:“我也不記壽數幾何,且只消了名字便罷!取筆過來!”那判官慌忙捧筆,飽掭濃墨。悟空拿過簿子,把猴屬之類,但有名者,一概勾之。捽下簿子道:“了帳!了帳!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
那十王不敢相近,都去翠雲宮,同拜地藏王菩薩,商量啟表,奏聞上天,言說妖猴強銷名號,擾亂陰陽,此乃後話。
悟空打出城,忽然絆著一個草疙瘩,跌了個躘踵,猛的醒來,乃是南柯一夢。但見四將與眾猴,都在床前環繞,口稱:“大王,吃了多少酒,睡這一夜,還不醒來?”悟空道:“睡還小可,我夢見兩個人,來此勾我,把我帶到幽冥界城門之外,卻才醒悟。是我顯神通,直嚷到森羅殿,與那十王爭吵,將我們的生死簿子看了,但有我等名號,俱是我勾了,都不伏那廝所轄也。”眾猴磕頭禮謝。
自此,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孫悟空銷了死籍,奪了龍宮寶,其“打破界定”、“不受束縛”之道心愈發熾盛,那源自東王公點化的概念種子,已然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他之行為,已非簡單妖王作亂,而是對現有神道秩序、幽冥規則的一次赤裸裸的挑戰與踐踏!
通明殿內,東王公將龍宮地府之事盡收眼底,面上無喜無悲。
“金箍棒動,龍宮失色;生死簿銷,地府蒙塵。此猴之行,已觸舊序之逆鱗。那凌霄殿上的表章,想必已然呈上。風波,將起了。”
他指尖,那縷代表著“因果”、“衝突”、“演化”的概念之力,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盪開了層層漣漪。孫悟空這無法無天的舉動,正是他期望看到的,用以攪動三界這潭“死水”的最佳契機。
舊秩序的反彈,即將來臨。而這,也正是檢驗他“概念秩序”,能否於劇變中站穩腳跟,並引導局勢向更有利方向發展的關鍵一步。
“悟空啊悟空,且讓這風暴,來得更猛烈些吧。讓這三界眾生都看看,你這心猿,究竟能‘空’到何種境地!”
東王公的目光,已然投向了那九重天闕,等待著那必然到來的天庭反應。
一場席捲人、神、妖、冥的大戲,正隨著孫悟空這地府除名、龍宮借寶之舉,正式拉開血腥而恢弘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