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王公是在一陣深入骨髓的虛弱與刺痛中恢復意識的。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太古神山反覆碾過,每一寸道軀,每一縷神念,都充斥著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創傷。
金仙巔峰的法力依舊在體內流轉,卻顯得晦澀遲滯,如同淤塞的江河。元神更是黯淡,那新凝聚的概念道果上,甚至浮現出幾道細微的裂痕,那是強行對抗歸墟意志,透支本源留下的道傷。
他艱難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那塊巨大的星辰碎片上,周遭是熟悉的、相對“安全”的歸墟邊緣景象,破碎的隕石帶在遠處緩緩漂移,暗紅色的天幕低垂。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稍稍一鬆。隨即,他立刻感應到手中那堅實而溫潤的觸感——那塊“存在之基”的碎片,依舊被他緊緊握著。
碎片此刻光華內斂,混沌色澤深沉,看上去平平無奇。但東王公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蘊含的那股精純、浩瀚、近乎本源的“存在”與“根源”道韻。正是這股力量,在最後關頭護住了他一絲真靈不滅,助他掙脫了歸墟的吞噬。
“歸墟意志……”回想起那宏大、冰冷、漠然的注視,東王公依舊心有餘悸。那是一種層次上的絕對碾壓,無關力量大小,而是存在形式的本質區別。
他勉強支撐起身體,盤膝坐好,第一時間檢查自身狀態。
情況不容樂觀。道傷比預想的更嚴重,不僅涉及肉身與法力,更傷及了剛剛凝聚的概念道果根本。若不及時處理,恐會動搖道基,斷絕前路。
“必須儘快療傷,並初步煉化這碎片!”
他目光堅定,沒有絲毫猶豫。此地雖是歸墟邊緣,但也絕非久留之地。唯有儘快恢復實力,並掌握這塊碎片的些許威能,才能真正擁有在這危機四伏的洪荒立足的資本。
他先是以《秩序神章》梳理體內混亂的法力,約束道傷不再惡化。隨後,他嘗試將神識小心翼翼探入手中的“存在之基”碎片。
這一次,沒有了最初接觸時的資訊洪流衝擊。碎片顯得很“安靜”,彷彿認可了他這個持有者。他的神識如同涓涓細流,緩慢地融入碎片內部那無數生滅變幻的根源符文之中。
【你以自身“根源”概念為引,開始煉化“存在之基”碎片。】
玄奧的感悟自然湧上心頭。這不是強行打上神識烙印的過程,更像是一種“同化”與“理解”。他需要以自己的“概念道果”去共鳴碎片內蘊含的“根源”大道,使其成為自身道基的一部分。
過程緩慢而精微。他必須全神貫注,引導著自身那一絲微弱的“根源”概念,如同幼苗汲取養分般,從碎片中吸收著最本源的道韻,同時以其至高的“存在”意蘊,來修復滋養自身的道傷。
時間悄然流逝。
星辰碎片在歸墟引力下緩慢移動、崩解,而端坐其上的東王公,氣息卻逐漸從谷底回升。
他道軀上的裂痕,在“存在”道韻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消失,肌膚重新煥發出瑩潤寶光,甚至比受傷前更加堅韌。
元神上的裂紋也逐漸撫平,那概念道果不僅恢復如初,更因為持續吸收碎片本源,而變得更加凝實、深邃。道果表面,代表“根源”的符文雖然依舊稀少,卻愈發清晰、穩固,成為了串聯其他概念的核心。
他的法力變得更加精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混沌氣息,品質遠超尋常金仙。神識範圍進一步擴大,對周遭天地法則的感知也變得更加敏銳。
不知過了多久,東王公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混沌之色一閃而逝,彷彿有天地初開的景象在其中演化。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息竟凝而不散,蘊含著一絲微弱的“存在”之力,將前方一小片虛無都短暫地“固化”了瞬間。
傷勢盡復!修為更是徹底穩固在金仙巔峰,只差一個契機,便能凝聚頂上三花,胸中五氣,踏入太乙之境!
而手中的“存在之基”碎片,與他之間也建立起了一種玄妙的聯絡。雖然遠未完全煉化,但他已經能夠初步引動其一絲威能。
最直接的表現便是——《存在錨定》這門神通,威力暴漲!他甚至感覺,若再次面對之前的湮滅風暴,他無需如此狼狽,憑藉碎片加持下的《存在錨定》,足以更從容地抵禦甚至穿行。對於歸墟外圍的終末侵蝕,更是幾乎可以無視。
“總算……有了一絲安身立命的根本。”東王公撫摸著溫潤的碎片,心中感慨。這次歸墟之行,險死還生,但收穫亦是巨大無比。
然而,就在他準備進一步熟悉提升後的力量,並思考下一步去向時,他強大的神識敏銳地捕捉到,極遠處,正有數道強橫、暴烈,帶著濃郁大地煞氣與氣血之力的氣息,正在朝著他所在的這片區域快速接近!
“巫族?”東王公眉頭微皺。
從氣息判斷,來的巫族數量不多,但實力不弱,至少也是相當於金仙級別的巫族戰將,其中甚至有一道氣息,磅礴浩瀚,隱隱給他帶來一絲壓力,恐怕是堪比太乙金仙的大巫!
“他們怎麼會來這裡?是巧合,還是……衝我來的?”
東王公心念電轉。他剛剛煉化碎片,氣息或許有所外洩?還是之前對抗歸墟意志或逃離時,引起了甚麼動靜,被附近的巫族察覺?
無論是哪種可能,與這些脾性直接、力量至上的巫族在此時此地遭遇,絕非好事。他身懷重寶,狀態也未至巔峰,不宜節外生枝。
他立刻收斂所有氣息,將“存在之基”碎片收入元神深處溫養(初步煉化後已可做到),同時全力運轉《存在錨定》,不過這次並非擴張領域,而是將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極低,幾乎與腳下這塊正在崩解的星辰碎片融為一體,彷彿一塊沒有生命的頑石。
他隱匿在碎片的陰影褶皺中,冷眼觀察著遠方。
片刻之後,數道龐大的身影撕裂暗紅色的天幕,轟然降臨在不遠處另一塊相對穩定的巨大隕石上。
來的果然是巫族!,共有五位。其中四位身形魁梧,肌肉虯結,身披簡陋卻散發著蠻荒氣息的骨甲,煞氣騰騰,正是巫族戰將。
而為首者,身高更是超過三丈,膚色古銅,面容粗獷,雙目開闔間有土黃色的神光流轉,周身氣息與腳下的大地隕石隱隱相連,厚重無比,正是那位堪比太乙金仙的大巫!
東王公從東王公的記憶碎片中,依稀辨認出這位大巫的身份——后土部落的著名強者,磐石大巫!以其防禦力強悍,力量雄渾著稱。
只見磐石大巫降落後,並未立刻行動,而是目光如電,掃視著這片死寂的歸墟邊緣區域,粗獷的眉頭緊緊鎖起。
“奇怪,剛才明明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似乎……與此地的死寂衰亡格格不入,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實’感,怎麼突然消失了?”磐石大巫聲音低沉,如同巨石摩擦。
一名戰將甕聲道:“磐石大人,是否感知有誤?這鬼地方除了咱們,哪還有甚麼活物?連那些該死的妖族雜毛都不願意靠近。”
另一名戰將則警惕地看著四周:“小心點總沒錯。聽說這歸墟邪門得很,連祖巫大人都曾告誡,不可深入。”
磐石大巫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銳利地搜尋著:“不會錯。那波動雖然一閃而逝,但很特別……不像是天然形成,倒像是……某種寶物出世,或者有修煉特殊法則的存在在此逗留。”
他的目光,幾次從東王公藏身的那塊星辰碎片上掃過,但都被東王公極致的隱匿手段瞞了過去。《存在錨定》不僅能抵抗侵蝕,用於隱匿時,效果更是奇佳,除非對方修為遠超於他,或者有特殊的探查神通,否則極難發現。
搜尋無果,磐石大巫似乎有些煩躁,他猛地一跺腳。
“咚!”
一股無形的大地脈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掃過周圍大片區域。這是巫族探查的手段,透過震動感知異常。
東王公心中微緊,但依舊維持著絕對的靜止,將自身“存在”完全同步於腳下的碎片,甚至模擬出碎片本身的衰朽、破敗之意。
那大地脈動掠過他所在的位置,只是引起碎片微微震顫,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看來真是錯覺,或者那東西已經離開了。”磐石大巫收回力量,有些失望地擺了擺手,“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有要事,需儘快趕往不周山原址,與其他部落的兄弟匯合,共商應對妖族之事。”
幾名戰將應諾。
就在他們準備轉身離去時,磐石大巫忽然又停下腳步,似乎無意間對麾下說道:
“近日妖族動向詭異,似在搜尋甚麼。據擒獲的妖族探子零碎記憶顯示,他們好像在找……仙庭覆滅後便失蹤的,那位曾經的男仙之首——東王公?”
此言一出,隱匿中的東王公心神驟然一凜!
妖族,還在搜尋他?而且,這磐石大巫,為何偏偏在此刻,看似無意地提起此事?
是巧合?還是……意有所指?
他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波動。
只見磐石大巫說完,並未再有其他舉動,帶著四名戰將,化作數道土黃色的流光,迅速離開了這片區域,消失在天際。
直到他們的氣息徹底消失,東王公才緩緩顯露出身形,眉頭緊鎖,望著巫族離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磐石……他最後那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是確實無意提及?還是……已經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卻因為某種原因,沒有點破,反而留下了這句看似無關緊要的“情報”?
巫族,看似粗獷,但能修煉到大巫境界的,絕無蠢笨之輩。
東王公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正在緩緩收緊。妖族的追殺未止,巫族的態度曖昧不明,而他身懷“存在之基”碎片的秘密,更是絕不能暴露。
“洪荒雖大,卻也風波險惡。”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冷芒,“不過,如今的我,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他需要資訊,需要了解外界如今的局勢,也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徹底煉化碎片,衝擊太乙之境。
他的目光,投向了洪荒大陸的方向。
或許,是時候離開這片歸墟絕地,重新踏入那紛爭不斷的洪荒舞臺了。
只是這一次,他將不再是被動應劫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