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眼神迷茫複雜，像是放下了甚麼，臉上重新掛上和煦的笑。
“好~我老陳也有這個福分，能聽挽琴姑娘彈曲兒~”
他坐在旁邊位置上，正了正姿勢。
挽琴脫下臃腫的襖子，只留一身單薄的旗袍，撥弄著手中琴絃，口中輕唱。
哀傷的琴音響起，空靈中帶著無盡的遺憾。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咦~呀~~~~”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悲涼的琴曲在夜間傳遞出去很遠，麵館門口不知不覺，匯聚了幾十只遊魂野鬼。
趙吏臉色一變，起身想要驅逐它們，結果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李向陽語氣淡然：“不用管，喝酒！”
趙吏愕然，隨即點頭：“好。”
這位大神脾氣真是好，尊貴如他，竟願意屈尊降貴，跟一些小鬼共飲聽曲。
一曲終了，挽琴重新將琵琶裝入包裹，回到座位上。
老陳眼眶溼潤，感嘆：“挽琴姑娘彈的真好~我老陳真是有耳福啊。”
“啪啪啪~”李向陽鼓著手掌。
“真不錯，挽琴姑娘彈琵琶的手藝，是我見過最動聽的，比凌霄殿的仙女也不差。”
這凡間女子彈的曲子入魂三分，一點不輸天上的樂班仙女。
挽琴捂嘴輕笑：“哪有道長說的那麼誇張，我要是能上凌霄殿給玉帝彈曲兒，那做夢都得笑醒。”
李向陽笑了笑：“凌霄殿也沒姑娘想的那麼好，這人間的佼佼者，上去也只是守門的小兵。”
“多少人間奇女子，上天之後也只能給那些大仙跳舞取樂。”
老陳也笑了：“瞧道長說的，好像去過凌霄殿一樣。”
“那天上神仙不知道多自在，哪像我們這些窮苦人，一輩子只能任人欺負。”
挽琴拿起酒壺，給三個男人倒滿了酒，她自己端起酒杯，衝幾人說道：
“來~我敬三位一杯。”
一人、一神、兩鬼、因為王朝衰敗、陰陽混亂，才得以看見彼此。
就那麼和諧地坐在一桌喝酒。老舊簡陋的麵館，充滿了底層人的人間煙火氣。
老陳幾杯酒下肚有些上頭，說的話也多了幾句。
“今天我老陳也高興啊，不瞞各位，我老陳有件大喜事。”
他聲音大了幾分，臉上笑意更濃了，帶著眷戀不捨。
“明天！我閨女就要出閣了，哈哈哈哈~”
趙吏看著老陳，眼底隱約帶著一絲動容和同情。
挽琴有些驚喜，趕忙又給他倒上酒：“那太好了，我得再給您賀一杯呢。”
李向陽也舉杯：“祝你女兒婚姻幸福，以後你膝下子孫滿堂。”
“哈哈哈哈~好~好~喲~謝謝、謝謝。”
老陳拘謹地跟兩人碰杯，飲盡了杯中酒，臉上浮現懷念的回憶。
“這麼多年啊~我是又當爹又當娘~就靠著這間小店，把我閨女拉扯大了。”
“如今我閨女要出嫁了，哎呀~好啊~真是好，我對得起她娘了，呵呵呵呵~。”
老陳的笑帶著許多情緒，有釋懷、有不捨、有回憶。
“那真是恭喜你了。”挽琴衝他祝賀。
“其實我今天來，也是來跟你道別的。”
“我要走了，今天是我最後一個局，說起來也是一件喜事。”
“您要去哪？”老陳坐直了身子。
挽琴接著道：“這酒蓋了臉，我也就不瞞三位了，只是怕你們嫌我絮叨。”
李向陽微笑：“怎麼會，如今這世道艱難，咱們有緣在一塊喝酒，我也想多聽點喜事。”
趙吏附和道：“夜長~姑娘可以慢慢說。”
挽琴衝二人感激地點點頭，開始訴說她的喜事。
“前段時間，我遇到了一個人，能託付終身的人。”
“今天他替我贖了身，讓我在這等他，說一會兒便來接我。”
老陳也為她高興，小心翼翼詢問：“是正房嗎？”
挽琴羞赧地低頭一笑：“他未曾娶過妻~”
“哎呀~那可真是大喜事啊~哈哈哈~”
老陳很高興，這個老顧客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能脫離這個底層人的泥潭。
李向陽也衝她祝賀：“可喜可賀啊，你們一定會幸福的。”
“來，這杯酒慶祝姑娘脫離苦海。”
“多謝三位了~”四人碰完杯，挽琴的眼睛溼潤了。
“我幼年便被賣入妓院，這是我的命，沒得選。”
“只是從我懂事起，就每天虔誠地拜佛菩薩保佑。”
“初一十五上香禱告，只求在我人老珠黃之前，能遇到一個心上人，帶我離開娼門。”
“現在看來，菩薩還真是靈驗了呢。”
見挽琴擦著眼淚，老陳也跟著點頭感慨：“好~好啊，老天有眼啊~”
李向陽遞出一張仙蠶絲手帕，是天上的織女，用雲朵跟千年仙蠶絲繡的。
“莫哭，這是大喜事呢。”
“謝謝道長。”挽琴接過手帕，觸感讓她意識到這件東西非比尋常。
她趕緊推脫：“道長~這手帕太過貴重，我怕弄髒了~”
“相逢便是緣，一張手帕而已，拿著吧，就當我送你的新婚禮物。”
趙吏幫腔道：“收著吧，這是能鎮宅的寶貝，帶著手帕，可保你一生平安。”
他在手帕上感受到濃郁的神力，顯然是一件仙家寶貝。
幸好被封印了大部分神力，否則老陳跟門外的那些遊魂野鬼，一個都活不了。
帝君大人還真是大方啊，這種稀罕物隨手就能送給凡人女子。
挽琴愣住，衝這道長感激道：“那就謝謝道長所賜了，挽琴感激不盡。”
在這亂世之中，還有氣質那麼好的帥氣道士，以及一身黑衣、儀態不凡的趙吏。
經過這麼多年察言觀色，她隱約感覺到，這二人來頭不簡單，怕是非富即貴。
“對了！”趙吏再出聲。
“今天大家都在說喜事，我這也有一件喜事。”
“啥喜事？”老陳好奇。
趙吏語氣始終不急不慢，兩千年的擺渡人生涯，讓他看遍了人間冷暖。就像機器人說話。
“我得到一件好東西，稀罕玩意百年難遇，你們隨便猜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