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有訊號了，都別動啊！”棒梗踮著腳尖，雙手緊緊握住天線杆往院牆上又挪了半寸。三個半大孩子搶著幫他扶住木梯子。
原本棒梗只是打算放個錄影讓大夥樂呵樂呵的，誰知道老孃秦淮茹非說“要讓屯子裡的叔叔大爺，哥哥姐姐們都看看電視”，這才臨時架了個土天線，銅絲纏著竹竿，歪歪扭扭立在了牆頭。
“呵呵呵！這個才叫熱鬧嘛！” 秦淮茹端著個搪瓷缸子站在廊下，她輕輕的吹了吹杯口的花葉沫子，目光掃過院子裡擠得密不透風的人群。
有蹲在石凳上的小娃子，有踮腳張望的嬸子，還有湊在電視機前瞪圓眼睛的春妮。她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了。
“棒梗兄弟，這黑匣子裡真能出來人？”穿藍布衫的春妮蹲在電視機前，手指差點戳到螢幕上。
“春妮姐，你瞧好嘞。” 棒梗也蹲在電視機前除錯旋鈕，聞言回頭咧嘴一笑。“稍微等一會兒啊，讓你看比縣裡戲班子還熱鬧的玩意兒！”
“呲---呲---”螢幕上突然閃出雪花點，春妮嚇得“哎呀”一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人群裡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大夥都別慌啊！”賈東旭坐在輪椅上輕輕拍了拍扶手，他今天特意穿了件藏青呢子大衣，雖然腿腳不方便，可精氣神卻足得很，嗓門比平時都亮堂了三分。“一會就好了。”
“棒梗，電視等會再調。” 賈東旭看著四周的人群。“先把《少林寺》的帶子放上，讓大夥看一下電影，電視嘛，晚上再看也不遲的。
“姐夫，這動靜整的有點大啊！” 秦淮寶叼著煙從堂屋裡走了出來，他衝賈東旭揚了揚下巴。“今兒我大外甥放這《少林寺》，怕不是要把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引過來了啊？”
“哼！”東廂房裡，秦京茹透過窗戶縫看見外面的人群，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
她本想在老爹的壽宴上好好的露個臉的。可誰知道被棒梗這小子搶了先，這肯定是自己的好姐姐秦淮茹的主意！秦京茹越想越氣，你也太不地道了？
“桂香啊，你們家這個大外甥可真是出息！”院外傳來三嬸子的聲音，她正拉著韓桂香的手直誇，“瞧瞧這電視機，瞧瞧這錄影機，比縣裡的供銷社還氣派！”
“哎呀，三嬸子，這都是大姐家置辦的，進口的外國貨。”韓桂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嘴上卻謙虛著，“這還是大外甥有本事，我們也就是圖個熱鬧嘛！”
“熱鬧？”秦京茹的牙都要咬碎了。她抬頭正看見棒梗把錄影帶塞進機器裡，螢幕突然亮了起來---幾個光頭和尚正在山間練拳，一招一式都帶著風聲。
“哎呀媽呀！真有人從匣子裡鑽出來啦！”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一片的驚呼聲。
“快看，快看！那和尚會飛！”
幾個孩子擠到了電視機面前，小腦袋湊成了一堆。
“我說啥來著！” 屯子裡面的王鐵柱踮腳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上回在縣裡，電影院放《少林寺》，那票難買得很！人頭都擠破了，最後都沒搶到票！
“棒梗這小子，咋弄來的片子？”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
“這可是我從香港帶回來的正版帶子！”棒梗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錄影帶。“等會兒放完了《少林寺》，再給你們放一個《上海灘》，都是香港過來的，好東西啊！”
“大茂！”秦京茹氣鼓鼓地找到了許大茂，咬著牙喊了一聲。
許大茂正和老泰山秦老蔫，自己老爹蹲在院門口抽菸，菸圈兒飄得悠閒，彷彿完全沒看見外面棒梗鬧出來的動靜。
“咋了？棒梗這錄影不是放的挺熱鬧的嗎？”許大茂抬起頭，菸捲兒還叼在嘴上，他衝秦京茹眨了眨眼，“咱爹今兒大壽，不就圖個樂呵？”
“你還有心思樂呵？你瞧瞧他們家那出風頭的樣子！”秦京茹氣得直跺腳，“我爹過大壽，他們家倒成了主角了！我這心裡咽不下這口氣？”
“你看看那些人，哪個不是衝著錄影過來的？”許大茂慢悠悠吐了個菸圈，指了指院裡的人群，“你姐的目的不是達到了嗎？她現在指不定多高興呢！”
“親家，你看這事弄得！”秦老蔫滿臉不好意思，對許富貴直搓手，“我也不知道這玩意兒這麼稀罕，早知道。。。”
“親家，甭擔心！”許富貴抽了口煙，慢條斯理地說道，“咱們都是自家人，有啥說啥。他願意放就放唄，反正是在咱家，咱不吃虧！”
“棒梗這孩子，當初說要給三姥爺祝壽，咱剛開始還當是送點壽桃壽麵的。”秦老大在外面洋洋自得地說，“誰知道他帶了這麼精貴的物件。。。”
“棒梗這孩子孝順啊，知道我三叔愛熱鬧。”秦淮茹在邊上介面道，“特意從城裡搬了這些傢伙什過來，還租了馬車。要我說啊，這比那些虛頭巴腦的賀禮強多了！”
“我啊，就是擔心有人心裡不舒服？”秦老大故意朝許富貴的方向看了一眼，提高了聲音說道，“說咱家孩子愛出風頭，其實這個就是一片孝心嘛！”
“你看老秦大哥這話說得！過大壽嘛！不就是圖個熱鬧嘛。”邊上立刻有人捧哏了，“啥出風頭不出風頭的，都是自家人！難道還有人說甚麼的怪話了？”
“可不是嘛！”韓桂香也在一旁邊幫腔，“咱姐夫家就棒梗這麼個大小子，他孝順咱家三叔，咱心裡高興還來不及呢！”
秦君山站在院角的磨盤旁，手指頭捏得發白。他本想著等老爹的壽宴上好好表現---吉普車停在打穀場，許大茂的中華煙，京茹的壽桃壽麵，哪一樣不體面？
可誰料被棒梗這小子搶了先，他轉頭看向堂屋廊下，看見秦淮茹和秦老大兩人有說有笑的樣子，刺得他眼睛生疼。
“君山！”媳婦張彩霞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端著剛燉好的砂鍋，“湯好了，你端去堂屋那屋！”
秦君山應了一聲，走過去端起砂鍋往堂屋走。
路過電視機的時候，他看見螢幕上的和尚正在打拳，幾個孩子看得入了神，連他端著湯都沒注意到。他這心裡更堵得慌了，連湯的熱氣都散在了風裡。
秦京茹看著這一切，心裡更不是滋味。她轉頭看向許大茂，卻見他正和幾個老頭蹲在院門口抽菸，臉上帶著笑，彷彿對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
她突然覺得心裡有些委屈！
自己明明是想給老爹辦個熱鬧的壽宴，怎麼到頭來反倒成為了別人的陪襯？
連丈夫許大茂都好像不在乎，難道真的只有她一個人在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