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何大江與胡建設相約一起來到前井衚衕。
兩側灰牆上的爬山虎攀著磚縫蜿蜒，深綠葉片間夾雜著幾簇早紅的楓葉，風過時“啪啪”的搖動葉片，幾片銀杏葉打著旋兒飄落在陳家老宅的朱漆門檻上。
陳家老宅的朱漆大門緊閉，門墩上蹲著兩隻石獅子，鬃毛被歲月磨得光滑，連鬍鬚都泛著溫潤的光澤，彷彿在訴說著百年滄桑。
“大江哥。”胡建設在門口站定，抬手指向門楣，“您看這宅子位置多妙，北靠銀錠橋，南接北官房衚衕，既避開了鬧市的喧囂，又離菸袋斜街的鋪子近，地段是沒問題的！”
兩人正說話間，大門一聲開了。
陳家老頭拄著藤杖緩緩步出，身後跟著穿中山裝的陳工程師。廊下，老太太手持素白手絹，不時抬手擦拭眼角，眼尾泛紅，似有不捨之意。
“胡師傅，您來了，趕緊的請裡面坐。”陳大爺雖已年逾古稀，聲音卻仍洪亮如鍾，中氣十足，“這位是？”他目光落在何大江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陳大爺，您好！”胡建設忙介紹，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這是我哥何大江，今兒個特意來瞧瞧宅子的！”
“陳大爺，您好！”何大江上前一步，雙手遞上煙。“早聽說這宅子有年頭了，晚輩今日特地來開開眼！”
“何同志，您看這影壁！”陳大爺引著二人穿過前院，指尖輕輕撫過磚雕上的松鶴延年圖案，鶴羽紋路清晰如昨，每一根羽毛都雕刻得纖毫畢現，“您瞧這雕工，據說是當年清宮造辦處的張師傅親手所刻，您瞧這鶴頸，多挺拔！”
“確實是古樸。”何大江點點頭，目光掃過影壁上的紋路，心中暗自讚歎。
他跟著陳大爺繼續往裡面走，青石板鋪就的甬道兩側，立著兩座倒座房，青瓦坡頂下，木窗欞雕著的“萬字不到頭”紋路，雖經歲月剝蝕，仍可見當年匠人的精巧刀法。
前院東南角的六角井旁，半舊的轆轤垂著繩痕深深的井繩，井口青石被磨得發亮，顯然常有人打水。
“您瞧這井。”陳大爺用藤杖輕點井沿，藤杖頭上的包漿在陽光下泛著光澤，“和這宅子是一個時候的，有年頭了。我小時候，這井水可甜了，夏天打上來冰鎮西瓜，那叫一個透心涼！”
“前院過去是待客之所，如今只剩些舊傢俱，但格局還在。”陳大爺轉身指向影壁後側，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您看這穿堂門，冬暖夏涼，最是宜居。冬天坐在堂屋裡，曬著太陽，暖烘烘的，舒服的很！”
繞過影壁，便見後院正房巍然甬立。正房為五開間硬山頂建築，朱漆柱礎託著楠木樑架。
“正房分三明兩暗。”陳大爺推開雕花木門，屋內光線稍暗，卻能聞到淡淡的木香，那是楠木特有的香氣。東次間原本是做書房用的，牆上還掛著幅褪色的山水畫。西次間是正房臥室，炕桌上的瓷瓶裡還插著幾枝乾枯的梅花。
轉身出屋，但見東西廂房各三間，東廂房為廚房與儲物間。西廂房則是陳工程師的舊居。
“西廂房窗欞是‘三交六椀’式樣，”陳工程師推窗示範。“這種欞花寓意天地交泰之意，是咱老祖宗的智慧。您瞧這欞條的接縫，嚴絲合縫，連風都透不進來！”
後院西南角的後罩房如今用作雜物間，堆著些舊木箱，竹籃，角落裡還放著把缺了腿的藤椅。牆根處，幾株野菊在秋風中搖曳，為這略顯破敗的角落添了幾分生機。
“您再看這院牆，”陳大爺撫摸青磚牆，“每塊磚都是當年從通州窯廠運來的，磚縫間填的是糯米灰漿，百年不裂。您瞧這牆頭，這些瓦當都是‘壽’字紋，取個長壽吉祥的意頭，每個瓦當都是手工燒製的，現在可找不著這樣的手藝了！”
何大江心裡暗暗點頭，這宅子保護的不錯，古色古香的。但是嘴上肯定不能一味的誇讚，畢竟自己是買房子，總得挑些毛病才能壓壓價。
“陳大爺，這宅子確實有年頭了。”他故意皺起眉頭，手指輕輕敲了敲青磚牆，“您看這牆皮，有些地方都剝落了。還有這屋頂的瓦，有幾片都裂了縫，這要是下雨，不得漏雨嗎？到時候修繕起來，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何同志說得是。” 陳大爺聞言，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復平靜，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這宅子確實有些年頭了，需要修繕。不過，這宅子的根基好，結構也結實。您看這柱子，都是上好的楠木！”
何大江心裡暗笑，這老頭倒是會說話。他轉頭看向陳工程師，只見對方推了推眼鏡，“陳工，您覺得呢？”
“這宅子結構儲存得還算完好。” 陳工程師看了何大江一眼，估計也不是普通人。“我也不能誑您，修繕費用恐怕不低。您要是真打算買，可得提前做好預算。”
“這倒是個問題。” 何大江心裡有數，這宅子要是真買下來，修繕費用肯定少不了。但他面上不露聲色，只是點了點頭。“不過，這宅子的位置好，環境也清幽，倒是難得！”
他轉頭看向胡建設，只見對方正衝他使眼色，暗示他繼續挑毛病。何大江會意，知道這是讓他繼續壓價。
陳大爺，這宅子雖說不錯，但畢竟年頭久了。何大江故意皺起眉頭，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您看這窗戶，都是舊式的木窗，透風漏氣不說。還有這院子，雖說寬敞，但沒個停車的地方，家裡平常都是用三輪摩托的。”
“何同志，這宅子是我祖上傳下來的，當年可是花了不少心思。”陳大爺聞言，臉色又沉了幾分，“您要是真的看不上，那也就算了。”
“老伴兒，咱收拾收拾，過兩天就動身吧？”他轉身看向廊下抹淚的老太太，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深深的無奈。“我們老兩口也捨不得，可兒子在南方買了房，我們也得跟著去，總不能讓宅子空著，成了老鼠窩！”
“陳大爺，您別生氣。” 胡建設心裡一緊，知道這老頭是動了真火。他連忙賠笑道。“這宅子我哥倒是真看上了。不過，這價格嘛，咱得商量商量。”
“您看這宅子，雖說有年頭了，但修繕起來也得花錢不是？”胡建設現在的嘴巴也練出來了，“咱明人不說暗話，您給個實價，咱哥倆也不是那等小氣的人！”
何同志，您如果看上，咱價格好商量。陳工程師看了眼自己的父親，又看看廊下抹淚的老太太，我們兩口子在南方買了房，現在工作也在那邊，老爺子和我一起南下，尋思著補貼一下。
“這宅子原要價一萬一，您若真心想要，咱各讓一步。一萬塊錢，您看如何？”陳工程師也是不捨，“這價格在鼓樓那邊，可買不著這樣的四合院了！
“嗯，理解！” 何大江點點頭，他心裡另有盤算。這處宅子緊鄰北海公園，將來若是開發旅遊，價值何止十倍？
更妙的是，這宅子西側連著條窄巷，直通銀錠橋。待到春日，坐在井臺上就能望見銀錠觀山的勝景，這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陳大爺，您這宅子確實難得。”堂屋的八仙桌旁，何大江放下茶盞，指節在桌上輕輕一叩，“可您看這後罩房的瓦當，好些都缺了角。還有東廂房的木樑，我方才踮腳瞧了，有幾處蟲蛀的痕跡。咱老百姓買房，圖的就是個實在，您說是不是？”
“何同志，這宅子是我祖上三代的心血。” 陳大爺聞現在也沒有辦法。““您瞧這磚雕影壁，‘松鶴延年’的紋路還是當年清宮造辦處的老師傅親手所刻，這樣的手藝，如今上哪兒找去？”
“我哥也不是那等不懂行的人。” 胡建設在旁打圓場，“可話說回來，現在買宅子哪有不修繕的？前兒個我在鼓樓那邊瞧著，同樣的四合院才賣七千五百塊，咱這宅子雖然好，可也得考慮實際不是？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陳工，咱明人不說暗話。”何大江端起涼透的茶盞，又輕輕放下，“這宅子我確實看中了，可修繕費用少說也得一兩千。這樣吧，九千塊錢，咱今兒個就可以去房管局過戶。”
”您看這宅子，雖說後期需要修繕，可這位置、這格局，都是錢買不來的。”何大江還是決定買下來，”咱也不是那等佔便宜的人，九千塊，您看行不行？”
“罷了，罷了。” 陳大爺猛地抬頭，終於長嘆一聲。“這宅子跟了我六十年，如今要遠行，總得尋個妥當的人家。九千就九千吧，只求您善待這宅子，莫要拆了影壁，莫要換了瓦當。這宅子，就交給您了！”
“陳大爺，您放心，我肯定愛惜的。”何大江鄭重地點頭。
胡建設立刻起身，從帆布包裡掏出鋼筆和合同紙，陳工程師則轉身走向裡屋，取來房產證和地契，紙頁已經泛黃，卻仍儲存得完好。草簽完合同後，還要去房管局辦理過戶手續。
“這宅子在我手裡，肯定會越來越好！”何大江將合同小心收進內袋，心中滿是喜悅。“您要是哪天想回來，也歡迎您老過來坐坐，咱們再喝杯茶，好好敘敘舊！”
“唉！”陳大爺一聲的嘆息！
秋陽透過窗欞灑在堂屋裡，將幾人的身影拉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