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傍晚,夕陽的餘暉灑在軋鋼廠三產服務站的招牌上。
“麻花,今兒個這桌菜可不能含糊,你得給我用心做。”臨窗的雅間裡,李懷德正與這裡的大廚馬華交談著,他輕輕的拍了拍馬華的肩膀,“來的都是咱們自己人,可不能失了禮數。”
馬華抬頭露出了憨厚而真誠的笑容,“主任,您就放心吧。您是我的老領導,今天來的也是我的師叔和長輩,我要是敢糊弄,讓我師傅知道了,非得拿大嘴巴子抽我不可。”
“我保證,一定使出渾身解數,讓大家吃得滿意。”這小子還就當真了。
“嗯,你小子有這份心就好。”李懷德滿意地點點頭,馬華很有眼力見地迅速從兜裡掏出香菸,給老領導點上。
李懷德吸了口煙,話題一轉說道,“話說之前大江就提過幾次,讓何主任收你做徒弟,可到了最後,還是便宜了王順才那個老傢伙。”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憶著甚麼,“我一直很納悶,似乎何大江很看好你這個‘麻花’嘛。”
“那是小師叔看得起我。”馬華搓了搓手謙虛地說,“其實,師叔平常也指點了我很多技藝的,我就是性子愚鈍,往往要試了很多次,才能明白其中的奧妙。”
“你小子倒是會說話。不過說真的,大江那眼光可毒得很。”李懷德吸了口煙,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緩緩說道,“當年他推薦你過來的時候,我就琢磨過,你這孩子身上有股子實誠勁兒,不像那些個油嘴滑舌的傢伙,將來肯定錯不了。”
馬華的師傅王順才是何大清的師兄弟,當初也是何大清的介紹,才讓王順才在軋鋼廠的三產服務站謀了個差事。馬華管何大清叫師叔,何大江自然就是小師叔了。
馬華聞言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小師叔的恩情,我馬華一直銘記在心的。沒有師叔的指點,就沒有我的今天。”
“今兒個用的都是早市現挑的五花肉,醬也是自家曬的,保證味道正宗。”馬華自豪地說著。他這人誠實得很,自己可以動手的,絕對不會假他人之手。
李懷德聞言,開了一個玩笑說道,“你小子,不會連蔥姜都是現拔的吧?”
馬華嘿嘿一笑,“不是,是我媳婦兒下午從菜園摘的。那菜園裡的蔥姜,都是我媳婦兒自己長的。”
“行了,你小子別貧嘴了,快去準備飯菜吧”。李懷德被馬華的話逗得哈哈大笑,他擺了擺手讓馬華去準備飯菜,他獨自泡了一壺茶,靜靜地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思緒飄向了遠方。
沒過多久,門簾兒一挑,何大江,何大清還有王秀蘭三個人是聯袂而至。
“嗯,都到了啊!”李懷德連忙起身相迎,“就等你們了,快請坐。”
“老何,你這退休了,現在可還習慣?”李懷德把何大清讓到了主位上,畢竟在這四人裡面,何大清是最年長的,這也是對他的尊重。
“習慣!怎麼不習慣?” 何大清也沒客氣,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笑著說。
“現在我早晨沒事就遛遛彎,看看車水馬龍;下午跟四合院的老夥計們下下棋;晚上守著收音機聽馬連良的《空城計》。” 何大清銀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比在軋鋼廠當後勤副主任那會兒自在多了,不用操那麼多心!”
“再說了,我退了休還能拿九成工資。”何大清湊近了李懷德小聲地說道,臉上帶著一絲得意,“公費醫療管著頭疼腦熱,小病小痛都不用自己花錢,知足了。這日子,過得舒坦。”
李懷德笑著點頭,一邊給眾人倒茶一邊問道,“我怎麼聽說,你把安家補貼甚麼的都放棄了?”
何大清擺擺手不以為意地說,“我早說了,那些補貼我不要。當年援建是響應國家號召,如今哪能圖這個?我現在每月有糧票布票,夠吃夠用,還要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幹啥?”
“再說了,我現在這日子,過得也挺滋潤的,沒必要再貪那些小便宜。”何大清心想沒必要給兄弟,孩子添麻煩。
“今兒個這頓飯,就是單純的老朋友敘舊。”寒暄過後李懷德率先端起了杯子,“大家別拘束,敞開了吃,敞開了喝。”
“老何,你光榮退休了,秀蘭去了組織部,這可是個大好前程啊。”李懷德和大家一一碰了一下,“大江接了街道辦,我調任市局,也算是新的挑戰。咱們四個人都算是各奔前程了。不過,咱們的感情可不會變的。”
“可別這麼說!我現在就是個普通的老頭子。”何大清笑著看向三個人說,“我現在退休了,這以後啊,還得靠你們幾位領導幫襯了!”
“哈哈哈!”幾個人都笑了,彷彿又回到了當年一起奮鬥的日子。
“我雖然去了組織部,可以前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王秀蘭抿嘴一笑說,“這以後啊,還是要看大江的,咱們幾個人還得接著轉。大江,你可得帶著我們繼續往前衝啊。”
“李哥,您以後可是分管著整個市的技術革新,到時候可別忘了咱們街道的小廠子。”何大江端起酒杯轉向李懷德,認真地說,“要是有甚麼新技術,新裝置,您可得想著我們點。”
“不能夠。” 李懷德喝乾了杯中酒,“不過說真的,我是行政幹部出身,這個主持技術革新,也算是趕鴨子上架,一籌莫展的。”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何大江絲毫不懷疑李懷德的能力,“您掌控全域性就可以了,想想過去,軋鋼廠不光產量穩步提升,技術革新也是名列前茅。關鍵是穩,這個可是做不得假的。”
“想起當年,哪敢想今天能坐這兒喝上酒?” 何大清夾了口涼拌黃瓜忽然嘆了口氣。他轉頭看向李懷德,“現在你去了市局,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夥計。”
“忘不了。”李懷德認真的說道,“咱們這頓飯,吃的是過去,講的是現在,圖的是將來。”
說著,他還真的想起了一個問題,“我剛才還在琢磨,要不要想個法子,把這個三產服務站也搞搞?在我看來,馬華這孩子不錯,現在搞這個有點浪費人才了。”
就在這個時候,馬華手裡端著個托盤進來了,上面擺著剛出鍋的醬肘子。他笑著說,“師叔,主任,您幾位嚐嚐這肘子,我照著師傅的秘方新調的醬,不知道合不合大家的口味?”
“不錯,比王順才那老小子當年做得還透些。”何大清當仁不讓地用筷子夾起一塊輕輕的咬了一口,肥而不膩的肉香在舌尖化開,濃郁的醬香和肉香交織在一起讓人回味無窮。“這味道,正宗!馬華,你這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李懷德端起酒杯啜了口,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問道,“馬華,你小子有沒有動一動的想法?”
“主任,我別的都不會,就喜歡做菜。” 馬華聞言立刻直起身子,搓了搓圍裙邊認真的說,“您瞧這廚房裡的火候,調料,比算賬數錢實在多了。”
“麻花,你也坐。”何大江拉了一把椅子過來讓馬華也坐下,“今天店裡面就我們幾個人,別那麼拘束。咱們就像一家人一樣,邊吃邊聊。”
馬華也沒矯情,拿過酒瓶子,說要給大家當“司令”,為大家倒酒。
“科學大會剛開完,真理標準討論也熱乎著。”何大江目光掃過眾人的時候,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我個人分析啊,這風向怕是要變,咱們得緊時間抓住機遇。”
“大江,你向來眼光準,說說看?”李懷德夾菜的筷子停了下,抬眼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神色。
“就像這醬肘子。“何大江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緩緩的說道,” 火候到了自然香,急不得。“
“我琢磨了前店後家的模式。就像過去的藥鋪,茶鋪和酒肆。“何大江放下酒杯,”等時間合適了,咱們合股開一間私家菜館,交給馬華打理,怎麼樣?“
“現在人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對飲食的要求也越來越高,私家菜館這種形式肯定會受到歡迎的。”何大江願意給馬華一個機會,“馬華這孩子不錯,我喜歡!”
“真,真的?”馬華正夾著醬肘子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筷子上的肉片“啪嗒”一聲掉在青瓷盤裡。他激動地說,“我,我就怕做不好。要是把菜館搞砸了,那可就對不起大家了。”
“沒甚麼做不好的。“何大江看著馬華,“咱們可以請專業的人管理前堂經營,你就安心的當大廚,每月給你分紅。“
“這私家菜館得有個規矩。”何大清卻眯著眼叩了叩桌面,提出自己的建議,“只招待相熟的客人,菜式也須得應季應時,這樣才能保證菜品的品質和特色。”
說著,他轉頭看向馬華。“從明兒起,你小子跟我學認藥材。咱們的菜裡得添幾分藥膳的巧勁兒,這才叫‘私’得有門道。藥膳不僅美味,還有保健養生的功效。”
“哎!哎!師叔。”馬華搓著手直樂,這孩子真的高興壞了。這可是藥膳啊!他立即趴下給何大清磕了頭,雖然不是自己師傅,但也是傳了自己手藝的師叔啊。
“你這孩子,起來!咱爺們之間不需要這個。”何大清現在也有點後悔,沒聽自家老二的話,收這孩子為徒,這心眼就是實誠!他連忙把馬華扶了起來,“都是自己人,不要太生分了。”
何大江端起酒杯與李懷德,王秀蘭,何大清和馬華的杯子輕輕相碰。這一刻,他們是因為一個關於火候,關於分寸,關於“急不得”的夢想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