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6月15日,陽光溫柔地灑在南鑼鼓巷95號的四合院裡,前院的老閻家洋溢著一種久違的喜慶氛圍。
一家子人臉上都掛著笑容,唯獨閻埠貴,心情卻如同波濤洶湧的海面忐忑不安。他手中緊握著一張通知書,雙眼因長時間未眠而佈滿血絲,顯得格外紅腫。
他靜靜地站在院中,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棵老槐樹。去年深秋被砍去枝椏,此刻正萌發著嫩綠的新芽,像極了這個時候他心頭萌動的希望。
家裡的老大閻解成在門口不停地張望著,似乎在等待著某個重要人物的到來。
“爸,爸!何主任來了!”閻解成一眼看見了從雨兒衚衕岔路口緩緩走來的街道辦主任何大江,立刻興奮地朝家裡高喊起來,“大江叔來了!”
“何主任!”閻埠貴聞言慌忙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出來。正看見何大江跨進大門檻,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整潔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子。
“閻哥!”何大江也是一臉的欣喜,他轉身輕輕拍了拍身邊年輕人的肩膀介紹道,“這是區教育局的小張,專門來處理你的事情的。”
“閻老師,這些年讓您受苦了!”小張從紙袋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表格,遞到閻埠貴面前,“這是您的教學崗位恢復申請書,需要您簽字確認。”
“我,我。。。”閻埠貴感覺渾身緊張,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般說不出話來。他顫抖著伸手去接紙袋,手指剛碰到袋口卻又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嗚嗚嗚!”終於,閻埠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淚水奪眶而出,哭出了聲來。
“解成,陪著小張進去坐一會。”何大江理解閻埠貴此刻的心情,他知道這一刻,閻埠貴已經等待了太久太久了。
“哎!大江叔,我知道了。”閻解成不住地點頭,熱情地邀請小張進屋坐坐。
“大江,我老閻謝謝您了!”閻埠貴顫抖著手接過何大江遞給他的香菸,他知道,在新任街道辦主任何大江的奔走下,自己終於恢復了清白。
“閻哥,這些年委屈你了。”何大江看到楊瑞華也在屋簷下抹著眼淚,心裡也是感慨萬千,“這個不是一個人的問題,你也不要怨恨任何人。”
當年,閻埠貴因為曾經小業主的身份,被剝奪了教師的職位。被安排在校清潔隊打掃衛生,這一干就是十多年。一直以讀書人自居的閻埠貴,內心的痛苦可想而知了。
“他叔,這些年多虧了您照顧我們家老閻,還有孩子們。”楊瑞華走了過來,拉著何大江的手,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她也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才好。
“嫂子,您這話就見外了。”何大江讓她趕緊扶自己老伴進去,現在前院已經有鄰居出來看熱鬧了,“這也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好,大家都走了一段彎路。”
“嗯。”楊瑞華扶著閻埠貴往自家走,區教育局的小張還在裡面等著辦事呢。
何大江衝外面的許大茂幾個人點了點頭,沒說話,自己也跟了過去。
“宏川叔。”許大茂遞了根菸給張宏川,一臉興奮地說道,“您瞧見沒?閻老師今兒個可算是熬出頭了!”
“可不是嘛!閻老師家的好日子來嘍。”張宏川小聲地說道,“我姐夫為了這個事情,去區教育局跑了八九趟,聽說咱們交道口類似閻老師的問題,都要徹底地解決的。”
“我小叔就是仁義啊!”許大茂對四周看熱鬧的鄰居說道,“別的地方,反正我沒聽說過有這麼盡心盡力的。”
“就是,就是,何主任不愧是咱們院子出去的,就是好啊!”周圍的人都是一個勁地點頭稱讚。
“主任啊,這上面蓋著紅戳子,說我是清白的。”閻埠貴佈滿老繭的手還在發抖,他拿著小張給的表格,話還沒說完,兩行濁淚又順著皺紋往下淌。
“當然了!”何大江拍著他瘦削的肩背安慰道,“不光恢復你教師的職稱,過去的貢獻也不能忘記。”
“閻老師,經過何主任的反饋和我們的調查。”小張拿出了另外的一張表格,“對於您過去的不公,我們按照新標準核算了一筆補償金給您。”
“閻哥,您看,這是教育局和區政府的公章。”何大江指著表格末尾的紅色公章,鄭重地說道,“您教了幾十年書,該堂堂正正地退休。”
“何主任,大江。”閻埠貴突然起身,朝何大江深深地鞠了一躬,“我謝謝您了,給了我一個最體面的退休方式。我這輩子值了!”
“閻哥,應該的。”何大江慌忙去扶,卻見閻埠貴抬頭時眼眶通紅,滿是感激之情。
辦好了手續之後,小張和何大江就告辭了,他們還要去走訪下一家。閻埠貴現在可以隨時去學校,他已經恢復了老師的身份。
“爸。”閻解成不知道甚麼時候湊了過來,指著表格上“補償金”一欄輕聲說,“這裡寫著補發補償金,差不多兩千塊,不老少錢呢。”
“這個是工資補發,生活補貼。咱爸停了這麼長時間了。”於莉也很激動,“我可聽說了,這個都是大江叔給咱爸爭取的,現在這個賠償還沒具體的標準,大多數人都是先恢復職務和名譽甚麼的。”
“爸,您又可以上講臺了,重新教學生了。”閻解成看著一臉自豪的老爹,閻埠貴將手裡的檔案來回不停地翻看著,彷彿在回味著曾經的歲月。
“教甚麼?”於莉拍了一下閻解成。
“咱爸已經到了退休的年紀了,現在該安享晚年了。” 於莉拿起暖水壺給自己公公,婆婆各倒了一杯水,“大江叔一直忙前忙後的,我在想,他是念著以前的情分,讓咱爸光榮地,不帶遺憾地退下來。”
“是的呢!”楊瑞華聽大兒媳婦這麼一說,自己心裡想想肯定也是這樣的。這退前,退後,身份不一樣,那待遇差別可是太大了。
“中院的老易,老黃,後院的老劉都退了,我也該退了。”閻埠貴伸手拿下眼鏡,細細地擦了一遍,“明天我就去學校,我要以教師的身份,再站一次講臺!”
“爸,”閻解成有點擔心地看著自家老爹,“您這又是何苦呢?”
“大江說的對,這個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我閻埠貴認了。”閻埠貴重新戴上眼鏡,“我還是要感謝的,讓我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信仰。”
“這樣吧,補償金下來了以後,老大兩口子拿800百,畢竟是長子。”閻埠貴看著老伴楊瑞華和大兒子夫妻。“老二解放,這些年家裡虧欠他太多了,下個月從東北迴來,還帶著媳婦,就拿個600吧。”
“老三解曠和老閨女解娣現在在大學裡,每月還有助學金領。”閻埠貴想了一下繼續說道,“一人給個400吧,這後面上學我退休金供著。”
“行,都聽你的。”楊瑞華坐在邊上搓著圍裙邊,到底沒說出那句“咱們自個兒也留點”的話。她知道,老閻心裡有桿秤,他知道怎麼衡量的。
爸,這錢您留著養老多好。於莉和閻解成瞪大眼睛望著父親佈滿皺紋的臉,這張總愛算計著柴米油鹽的臉,此刻竟透出罕見的鄭重與堅決。
“這可是您多年的補償金,我們不能拿。”於莉趕緊說道,她知道這筆錢對老閻來說意味著甚麼。
“傻閨女,你爹這是要你們記著,這錢不是白拿的。”楊瑞華抹著眼淚笑道,她轉向閻埠貴,老閻,你說是不是?
“當年我一直喜歡教人家君子喻於義達則兼濟天下。”閻埠貴自我調侃了一下,語氣中充滿了自嘲與反思,“直到我下放,你們大江叔幫忙解圍,那個時候我才明白,自己以前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面,像個笑話!”
“我從那個時候才真正的審視自己,我不懂,我可以學,和你們大江叔學。”閻埠貴看著面前的老婆孩子,眼神中充滿了慈愛與期望,“你們不知道吧,周佳玉,現在是北大的研究生?”
“啊!”於莉和閻解成都張大了嘴巴,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們怎麼的也沒想到,曾經那個對門領養的小女孩,如今已經取得了如此輝煌的成就。
“這才是我們要學習的榜樣。”閻埠貴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咱們不能一葉障目啊!要看到更廣闊的世界,追求更高的理想。”
閻埠貴現在已然明白,所謂不帶遺憾的退下來,從來不是故事的結束,而何嘗不是自己另一段教育的開始。
他將以更加飽滿的熱情和更加堅定的信念,投入到新的生活中去,用自己的行動詮釋著甚麼是真正的“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