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年臘月廿七，北平城浸在臘月的寒風裡。交道口街道辦會議室牆上，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漿糊香尚未散盡，與煤爐子燒紅的鐵皮味、老煙桿子嗆人的菸草味混作一團，凝成無形的緊張空氣。
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上午八點整，街道辦副主任何大江環顧了一下臺下坐著的居委會幹部，工宣隊成員，各衚衕片區的代表。藍布圍裙與舊軍裝交疊，搪瓷杯與筆記本散落案頭，他伸手按滅菸灰缸裡半截菸頭。
工人宣傳隊隊長許大茂，立即展開一份新的的《人民日報》高聲朗讀。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何大江翻開黑色筆記本，扉頁上密密麻麻記著最新資料。南口農場第三批只剩二十三個名額，雲南建設兵團卻空著四百七十二個編制。
同志們，這是形勢倒逼！何大江突然合上本子，目光掃過下面參會的人員。三天內完成摸底，五天啟動報名，工宣隊配合居委會，把每個適齡青年的情況都給我查清楚！
何主任，前門衚衕老李家，三閨女剛做完闌尾手術，這個時候下鄉。。。張大媽的手在藍布圍裙上絞成一團。這個在衚衕裡摸爬滾打了多年的居委會主任，最清楚每個家庭的難處。
許大茂的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早不病晚不病，這時候裝病？
何大江抬手示意暫停，手指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敲擊。先調查清楚，是真病還是假病？
“要是真動過手術？就安排到近郊農場！國營農場有集體宿舍。” 何大江轉頭對許大茂強調。“要注意策略，不能讓投機分子鑽空子。”
許大茂已經掏出記事本，主任，郵局那邊需要安排人盯著。上週就有三個退檔信被家長藏起來了！
他提到的退檔信，是那些被大學拒收後試圖逃避下鄉的問題青年最後的稻草。
“老張和郵局溝通下，這些情況我們要第一時間掌握。” 何大江對宣傳隊副隊長老張說道。“那些收到外地大學退檔信的家庭，要趕在信件到家前做通思想工作。”
“對早期主動報名的知青，要掌握優先分配原則。” 何大江鄭重的看著下面的人。“有機會分配到近郊國營農場或條件較好的生產隊。國營單位，集體宿舍，固定工資這些政策都要講清楚。”
何大江說的這個是有政策依據的。部分國營農場還提供集體宿舍和固定工資，像生產建設兵團。“而故意拖延者，直接劃入“強制安置”名單。”
何大江雖然內心有點不忍，但是大政方針面前，不允許自己有絲毫的猶豫。
革命不容討價還價！許大茂不滿意的說道，“有的時候，就是對他們太好了，還不知足？”
強制安置，不是目的。何大江微微一笑。
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何大江指著這個對參加會議的說道，“政策宣講必須要說清楚。想賴著不走，或者拖延的，我們絕不姑息。”
“那這部分人？” 張大媽心裡感覺心裡有點發慌。
“分散到農村，無嚴格政審。” 何大江沉吟了半晌。“但生活條件艱苦，需自力更生！”
“對於主動報名的，政策範圍內適當照顧一點，也可以作為典型表揚。“何大江定下了基調，動員為主，強制為輔。街道辦範圍內，在家待業的適齡青年必須參加。
“主任，那一家子有幾個孩子的，之前已經有孩子下鄉了，這次還要繼續嗎？”有人問道。
“根據政策，獨生子女、病殘者等可免予下鄉。對於家庭困難的情況，我們也會酌情考慮，儘量給予照顧。” 何大江溫和地說。
“但總體來說，街道辦範圍內，在家待業的適齡青年必須參加上山下鄉運動。” 何大江一拍桌子。“這是大政方針，我們必須堅決執行。”
各居委會下轄衚衕，片區，分片宣講，動員，工宣隊要密切配合。何大江的筆記本“嘩啦啦”翻過幾頁，宣講逐漸從政策條文轉向現實考量。
大家知道，為甚麼城裡青年必須下鄉嗎？何大江問在座的與會人員
臺下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前街老竇小聲的嘀咕說，還不是城裡的崗位不夠，怕孩子們找不到工作。。。？
沒錯！何大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去年咱們街道待業青年增加了37%，這些孩子整天在衚衕裡遊蕩，遲早要出問題！
一個圈是城市，擁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另一個圈是農村，有18億畝耕地等著開發！何大江做了一個形象的比喻。“解決就業問題，但不是主要的目的。”
把知青送到農村，既是解決就業，更是為了縮小城鄉差距。何大江看著下面的人，或許會有人問，到農村能學到甚麼？
底下的人都是默不作聲，大多數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何大江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子。
現在有多少城裡的孩子，能分清麥苗和韭菜嗎？知道二十四節氣對農事的意義嗎？何大江突然提高了聲音。現在有些孩子嫌農村苦，包括當家長的也一樣，進城才幾年，已經忘記了舊社會農民是怎麼活的了嗎？
“前些日子我到通州，看見有個中學生把《赤腳醫生手冊》墊在凳子上坐。” 何大江的聲音變得很低沉。我問他為啥糟踐書，他說農村人連字都不認得，要這破書幹啥
這是階級立場問題！是忘本！何大江猛地一拍桌子，“同志們！這不是小事！”
同樣的，我去豐收公社，看見知青點裡掛著一幅對聯。何大江放下缸子，手指在空氣中劃出兩道豎線，上聯是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下聯是磨一手老繭換一腔赤誠。橫批寫得好啊---脫胎換骨
“現在不是，討論去不去的問題。” 何大江望著臺下或低頭或側目的眾人。
對於多子女家庭，何大江特意加重語氣，已有子女下鄉的，這次仍需報名。見居委會張大媽欲言又止的樣子，補充道：但可以申請分期下鄉，每戶最多保留一個勞動力。
工宣隊負責政策宣講，居委會摸底時要特別注意這些情況。何大江最後總結道：這場運動不是請客吃飯，是要讓青年們在農村這個大熔爐裡百鍊成鋼。記住，動員為主，強制為輔，但必須確保完成指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