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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讓·皮埃爾

2025-12-07 作者:江淮布衣

65年初夏,北京南鑼鼓。

槐花的甜香混著煤煙味在衚衕裡瀰漫,晨霧還未散盡。青磚牆根下凝結的露珠,將讓·皮埃爾的萊卡M3相機鏡頭鍍上一層水霧。

讓·皮埃爾單膝跪在潮溼的磚地上,手指輕輕的轉動對焦環,將取景框對準屋簷下那窩正在啄食的麻雀。這一切都是顯得那麼的自然和寧靜!

相機是父親在解放巴黎的時候,從德軍倉庫裡繳獲的戰利品。皮質的肩帶早已磨出了毛邊,但德國鏡頭捕捉光影的精準度仍讓他驚歎不已!

抓小偷啊!抓資本主義特務!突然,讓·皮埃爾的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混著銅鑼刺耳的轟鳴,賈張氏的嗓音像砂紙磨過鐵鍋一樣,刺耳!

讓·皮埃爾回頭的瞬間,賈張氏的擀麵杖已經掄到了眼前。藍布衫老太太的眼角吊著兩道皺紋,像刀刻般的鋒利,她握著擀麵杖中段,杖頭離法國人的鼻尖僅剩下半寸。

賈張氏布的鞋尖踩到了地上翻倒的花盆,新鮮的泥土已經灑滿了一地。,

讓·皮埃爾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踢翻了門樓下的花盆,碎瓷片混著溼潤的泥土沾滿了褲腳,或許,是剛才扭頭的時候吧?

人群從衚衕的兩端湧來,像被驚動的蟻群。週末在家的人,似乎今天特別的多。

“都讓讓,都讓讓!” 易中海的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急促的聲,他擠開人群的時候,正看見讓·皮埃爾敞開的白襯衫領口下,銀質十字架隨著呼吸起起伏伏。

洋鬼子!易中海的拳頭捏得指節發白。他扯著嗓子喊道。

這洋鬼子,脖子上掛著十字架,肯定是資本主義國家派來的奸細!人群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不要動手,這個是誤會!” 何大江就是這個時候擠進人群的。

何大江穿著街道辦發的草綠色制服,左胸口袋裡彆著鋼筆。他進來看見,法國青年被賈張氏的擀麵杖和易中海的拳頭夾在了中間。

這是誤會。何大江掏出了街道辦蓋著紅戳的介紹信。上面用毛筆寫著根據中法文化交流協定,茲有法國留學生讓·皮埃爾同志,前來貴處,望接待。。。。。。

Je suis étudiant。。。(我是學生)讓·皮埃爾的法語在晨風中已經破碎了。

他比劃著相機的動作被誤解為掏武器,藍布工作服袖口內側的中法友誼萬歲刺繡在混亂中若隱若現。

法國青年胸前掛著的法語系學生證在陽光下晃悠,證件照裡的藍眼睛和此刻的驚慌形成奇妙對比---照片裡的他,穿著學院制服,領口彆著三色旗徽章,背景是巴黎索邦大學的哥特式鐘樓。

何大江趁機把讓·皮埃爾拽到了自己的身後。

賈家嫂子,易師傅,這是法國政府派來的留學生。何大江看著人群說道。

隨著中法建交以後,雙方的教育交流逐漸的增多,法國留學生成為西方國家中來華的,人數最多的群體。

64年法國派遣103名留學生,65年繼續有81名學生來華。

讓·皮埃爾,就是交道口街道辦迎來的法國留學生其中的一員。他們住在附近的四合院裡,體驗中國生活。

何大江負責安排他們的日常活動,並處理可能出現的文化衝突。

何大江當天從圖書館借來了一本法語詞典,現在就在挎包裡,書頁間還夾著一張寫滿注音的草稿紙。

“大江兄弟,這個可是高鼻子的外國人。” 賈張氏的擀麵杖突然調轉方向,杖頭指向門樓下的碎花盆。“一點禮貌都沒,冒冒失失的。我還以為是個小偷?”

在場的眾人和讓·皮埃爾這才注意到,花盆裡原本種著一株月季,此刻正躺在泥水裡。

讓·皮埃爾想起今早出門的時候,法語老師佈置的作業,拍攝北京普通居民的生活場景,卻忘了老師特意強調的未經允許,不得進入私人領域的叮囑了。

我,我想拍衚衕的早晨。讓·皮埃爾的中文突然變得流利了起來。

他想起臨行前,父親在機場的叮囑,中國人是講禮貌的,你要學會用他們的方式溝通。

他從挎包裡掏出相機,翻出今天早晨拍攝的照片。

晨霧中的衚衕口,賣油餅的老漢正將第一鍋熱油澆在面劑子上;槐樹下的石凳上,幾個老太太在擇豆角,竹籃裡青翠的豆角與她們銀白的髮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槐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長成墨綠色的河流,讓·皮埃爾的竹掃帚在落葉堆裡劃出蜿蜒的軌跡。他彎腰的時候,後頸處的十字架項鍊滑出了襯衫領口。

這是母親臨終前交給他的護身符,此刻卻像枚小小的勳章,見證著他與這個東方國度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Non, cest pas me ?a(不對,不是這樣)。讓·皮埃爾用法語嘟囔著,掃帚頭在青石板上劃出的弧線突然變成誇張的波浪形。

他想起何大江示範時的動作,雙腿微分,腰背挺直,掃帚像推土機般勻速推進,落葉便乖乖聚成了小山。可到了自己手裡,竹枝總是不聽話地分叉,掃過的地面反而比沒掃前更加的凌亂了。

何大江蹲在槐樹根旁邊,他偷偷摸出詞典,紙頁間夾著張寫滿拼音的草稿紙,勞動(láo dòng)光榮(guāng róng)。這是他昨夜用紅筆抄寫的,

此刻他指著讓·皮埃爾的藍布工作服,用蹩腳的法語說:Travail(工作),gloire(光榮)!

法國青年突然笑出了鵝叫聲,他扔下掃帚,從挎包裡掏出一本《毛主席語錄》法文版。

書頁間還夾著張泛黃的照片,天安門城樓在背景中巍然聳立,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 北京。

讓·皮埃爾的拇指輕輕摩挲著照片邊緣,法式口音的中文突然變得流利,這是我父親,他在二戰的時候,救過中國的飛行員。

何大江這才注意到,法國青年袖口內側繡著中法友誼萬歲的字樣,針腳細密得像供銷社櫥窗裡的刺繡樣品。

他想起今早街道辦主任王秀蘭的話,這些留學生,是總理親自過問的,要讓他們感受到中國人民的友誼。

可友誼該怎麼具體呈現呢?是幫著自己掃乾淨衚衕,還是教會對方用掃帚劃出直線?

何大江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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