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年，剛過完年，開春後。
交道口街道辦的灰磚牆上，貼出了一張“頂職招工”的紅榜。
趙援朝裹著父親遺留的軍大衣，袖口磨得發亮。看著上面的頂職招工四個毛筆字，他的名字赫然列在烈士遺孤欄的首行。此刻，他的眼睛卻死死的盯著美工崗位後面的空白地方。
大傢伙讓一讓！讓一讓啊！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劉海濤抱著塊刻板擠了進來，藍布褂子下襬沾著粉筆灰。他盯著二字，喉結動了動。
烈士遺孤就應該該坐辦公室。圍觀的老大娘突然開口。這可是小趙同志用性命換來的。。。
大媽，我爹要是活著，準得拿皮帶抽我？趙援朝感覺後頸汗毛豎了起來，他說，好男兒不該靠死人吃飯。
那您該去天安門站崗，別跟我們在街道辦搶飯碗。劉海濤突然笑了，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你。。。?” 趙援朝看著和自己同齡的年輕人，沉默了。
何大江推著腳踏車拐進了雨兒衚衕。他記得那個潮溼的午後，劉海濤家屋子裡接雨的鋁鍋是“叮咚”亂響。
何科長，您怎麼來了？劉海濤正在刻鋼板。
自從父親被劃為“右派”後，曾經受人尊敬的中學教師，現在成了人人喊打的物件了。
屋內唯一像樣的傢俱是一張三條腿的方桌，摞著的鋼板比床頭棉被還高。最新那張刻著節約糧食的標題。
何大江突然注意到牆角有幅包著塑膠布的畫稿，是劉海濤設計的招工宣傳畫。
金黃的麥浪中，兩個模糊的身影正在彎腰收割，此刻，誰又能分清誰是烈士之子，誰又是右派之子呢？
何叔，我爹要是活著，準說讓小劉去，他畫得比我流血值當何大江想起了三天前，趙援朝那孩子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卻倔強地說道。
街道工廠的鐵門“吱吱呀呀”的響著，廠長王建國正蹲在機床旁啃窩頭，油汙的手在藍布圍裙上抹了兩把，接過何大江遞過來的畫稿愣住了。
老何，這穗子畫得跟真的一樣！他突然想起了甚麼似的，上個月區裡要搞增產節約展覽，這小子，是不是就是劉老師的孩子？
讓他來當美工吧？何大江打斷了老王的說話。“這孩子，已經連續三年義務為街道辦板報刻鋼板了。出身，並不是他的過錯。”
你瘋了？他爹可是右派！王建國猛地站了起來。
再說了，街道辦那幫老孃們能同意？王建國小聲的說道。
“那怎麼辦？看著這樣的年輕人一去不復返？” 何大江也有點激動。“這個被時代辜負的年輕人，試圖用筆，畫出了改變自己命運的藍圖，我們還能無動於衷？”
“老王，你看看。”何大江從挎包裡抽出個牛皮紙袋子，裡面是劉海濤設計的二十三張宣傳畫。最上面是那張節約糧食的稻穗。
。。。。。。
何大江，你讓我說你甚麼好？街道辦王秀蘭主任的搪瓷缸子重重的磕在了紅漆辦公桌上。
趙援朝是烈士遺孤，組織上三令五申要特殊照顧。你倒好，把美工崗位給了個。。。
右派崽子！
四個字卡在喉嚨裡，王秀蘭始終沒有說出來。
趙援朝作為預備幹部培養，安排他去夜學習。何大江展開劉海濤畫的《春耕圖》。這孩子用粉筆畫的，用刻刀刻的。您說，要是咱們連這扇門都不給他開啟，那麼我們，和那些砸他家玻璃的人有啥區別？
王秀蘭的手突然頓住了，她想起了劉老師。那個抱著被撕碎的教案的背影，孤獨，無助。。。
下不為例。她最終抓起搪瓷缸子。但劉海濤得寫保證書，每月的政治學習，必須參加。
劉海濤的辦公區域在工廠的角落裡，原本是廠子裡面，堆放廢鐵的倉庫。
刻刀和畫筆，原該是一雙手握的。趙援朝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他懷裡抱著機械製圖作業本。夜校老師說，畫圖得先學透視，就像。。。
就像刻鋼板得先會排版。劉海濤接過話頭，他抓起粉筆頭，在黑板上刷刷幾筆，竟然勾勒出趙援朝握鋼筆的側影。你看，這線條是不是比鋼板畫有生氣了？
小劉！區裡展覽的畫稿啥時候能交？遠處傳來王建國廠長的吼聲。
明天！劉海濤應著，刻刀在增產節約的標語上落下最後一筆。趙援朝轉身的時候，瞥見了桌上的畫稿，寫著一個日期---1963.3.5，那是街道辦貼紅榜的日子。
63年秋，全區增產節約展覽在勞動人民文化宮開幕。劉海濤設計的巨幅麥浪圖前擠滿人群，金黃的麥穗在燈光下泛起漣漪，彷彿能聽見鐮刀割麥的沙沙聲。
這構圖，妙啊！美院的古教授扶了扶眼鏡，指著畫面深處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是拿鐮刀的農民，一個是握鋼筆的技術員？妙啊！新舊時代的對話。
人群外，趙援朝正蹲在展板後修電路。他聽見劉海濤在臺上介紹創作理念：。。。有人說粉筆畫登不上大雅之堂，可我覺得，真正的藝術就該像麥種，落在最貧瘠的土地上，也能生根發芽。
趙援朝抬起頭，想起父親犧牲前寄回家的信，歪歪扭扭的寫著，援朝，等和平了，去學門真本事，靠手藝吃飯才是光榮的。
半個月後，劉海濤調任區裡。
看，你去年刻的節約糧食還在呢。劉海濤搬家那天，趙援朝前來幫忙扛畫板。
留著吧。劉海濤把刻板塞給了趙援朝。下回刻大慶油田的標語，還得你幫我算透視呢。
何大江遠遠的望著，挎包裡泛黃的《烈士子女登記簿》。趙援朝的名字旁，他用紅筆添了句，已成長為優秀的技術人員。
而劉海濤的檔案裡，右派之子的戳記下，多了一枚區政府的獎章。
何大江不確定，他的干預可以給這兩個年輕人多少的幫助，他是想告訴年輕人。
出身不能選擇，但是道路，可以開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