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們！槐花香氣裹著五月的風，在交道口衚衕裡打著旋兒，青磚灰瓦的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
王秀蘭主任正在主持會議，上頭有指示，要咱們把副業生產搞起來！手工業加工，藤編柳編，但凡能換口糧的，都得拾掇起來！
何大江的面前擺著一份檔案。上面印發的，關於要大力發展集體經濟與副業生產的通知。允許街道辦，透過發展集體經濟增加收入來源，支援生產自救。
臺下二十來個人都是面面相覷的。包括街道辦的幹部和居委會的管事負責人。穿灰布衫的劉大媽捅了捅旁邊的人，這年頭，連榆樹皮都剝光了，拿啥搞生產？
後排一個戴藍袖套的小夥子突然舉手，袖口都磨出的毛邊。主任，我表姐在燈市口繡花社，前幾天說，能接些縫補的活計。
這就對路數了嘛！各家各戶有手藝的，我們都要做好登記。王主任高興了。“我們不要等，天上不會掉餡餅的。在坐的都是幹部，積極分子。我們要帶頭想辦法，讓老百姓填飽肚子。”
“大江，大江。”散會後，南鑼鼓居委會的張大媽拉住了何大江。”幫我個忙？”
“張大媽，您說？“何大江不知道甚麼事情。
“剛剛主任不是佈置了任務嗎？現在居委會人手不足，這95號院子你幫我傳達一下。“張大媽現在忙的很，自家兒媳婦還生了，都沒時間在家照顧的。
“行的，沒問題，下班回去我就和賈家嫂子說，立即開會傳達。“何大江一想，這個也是自己的分內事，沒問題的。
“嫂子，晚上吃了飯，各家各戶的組織一下，開會。傳達一下上面的最新精神。“何大江回來第一件事情，就到中院和賈張氏說了一下。
“好的，我現在就各家通知去。“賈張氏扭頭就走。”大江，七點怎麼樣？“
“可以，就七點，在中院集合。“何大江點點頭。
“你們不要打擾姐姐寫作業，不聽話就打屁股。“說話的功夫，張巧雲也回來了，周佳玉還有兩個調皮蛋。張巧雲警告兩個孩子，兩個孩子做了一個鬼臉，一溜煙的往後院跑。
現在倆孩子倒是和許大茂家的許佳怡成了好朋友，有時候還在許家吃飯，婁小娥也願意給他們吃，關鍵時不時的還有好東西的。
“上面通知甚麼了，急乎乎的？“夫妻兩個一邊做飯一邊聊天。
“主要還是搞吃的。想盡一切辦法，要安定人心。“何大江對張巧雲說道。“家裡這邊，你多注意一下。大嫂那邊，還有柱子。”
“嗯，我知道，還是住在在雨兒衚衕吧。”張巧雲默契的點了點頭。
“大傢伙靜一下啊，今天咱們說一下上面的通知，就是說想辦法搞點副業，有手藝的先報名登記，街道也會想辦法幫大夥的。”何大江傳達了今天會議的主要精神。
“另外，誰有其它的好主意，也可以提出來，但是投機倒把的，不可以啊。”
“哈哈哈！”大夥都笑了起來，知道何大江這個提醒是對的。
“那個東旭媳婦，你家有縫紉機，你不是會縫紉嗎？要不要報名登記，有活計的時候可以通知你？”何大江目光掃過人群，落在角落裡那個垂著頭的年輕媳婦身上。
“是啊！我們就是想接活，家裡也沒個縫紉機，還是老嫂子有眼光！”院子裡面幾個人都羨慕的看著賈家婆媳。
“那個，大江叔，我就學過三個月的裁縫，要是做衣服可能不是太行。”秦淮茹的聲音是越說越低。
想起今天晚上的高粱米稀飯，上面浮起的那幾片發黃的蘿蔔纓子。秦淮茹的心情就糾結的很，可能是羞愧多過飢餓了吧？
我聽說東頭王嬸家接了五十件護袖的活，人家強子媳婦眼睛都熬紅了。你倒好，白瞎了這臺縫紉機！人群裡面有人小聲的說道。
“沒事，現在的人家一年也做不了一件衣服，你沒有材料練習也是正常的。”何大江倒是沒有在意。“這樣吧，街道辦有活計的時候，你先去學習學習，包括裁剪也是可以的。”
賈張氏看了一眼兒媳婦，既然何大江沒有說甚麼，那自己也不好再說了。雖然賈張氏心裡對兒媳婦的實力還是表示懷疑的。秦淮茹感激的看了一眼人群中間的何大江，點了點頭。
儂伐要面孔！葉子全讓儂掃光，我們吃西北風啊？第二天，何大江走訪轄區裡面的四合院，剛到福祥衚衕4號院子，就聽到了東廂房傳來的爭吵聲，錢教授的上海太太正用竹竿拍打槐樹。
這是街道辦發的採集證！新搬來的孫木匠舉著紅本本，竹竿上綁著鐵鉤，樹梢新發的嫩芽在春風裡是簌簌發抖。居委會說柳芽，榆錢都算任務，完不成要扣糧票的！
何叔！他忽然舉起塊黑饃饃，玉米芯粉混著糠皮，我娘說這叫增量法，吃了能頂兩碗飯！何大江走進大門，正撞見趙家的小方子踮腳夠屋簷下的燕子窩。
何大江看著孩子，想起王主任在會議上用紅筆圈著的報表。苞米食用增量法必須推廣，這是政治任務！
大江兄弟，趙大媽掀開棉門簾，野菜糰子的清香混著汗餿氣撲面而來。您給評評理，這玉米芯粉刮喉嚨，方子他爹咳了半宿！她忽然掀開鍋蓋，柳芽在沸水裡浮沉，心情，唉！
何大江從帆布包裡掏出節竹筒，筒口塞著團棉花。嫂子，這是從農科院要的菌種，養小球藻不用糧。他忽然壓低聲音，養成了每月多三兩糧票，夠方子喝半月糊糊的。
錢教授家的煤爐上煨著陶罐，綠瑩瑩的小球藻在玻璃罐裡舒展開來。
錢太太用鑷子夾起片槐葉，葉脈在顯微鏡下蜿蜒如河，老何，這葉綠素含量比菠菜還高。她忽然推了推眼鏡，滬語混著學術腔，就是纖維素太多，得配點鹼面。
衚衕裡的婦女們擠在錢家窗下，孫木匠的媳婦抓著藍布包，裡面裹著曬乾的螞蚱。何干部，她忽然開口，膠東口音在春風裡發顫。“這東西真的能吃？”
能吃，何大江忽然抓起一個曬乾的螞蚱扔進嘴裡，咀嚼聲讓大家的心都安定了不少。
炒熟了，可以補充蛋白質的，跟炒黃豆一個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