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大江，你們過來下。”56年過了年，剛上班。王主任就在辦公室通知方副主任還有何大江，到她辦公室裡面開會。
“你們坐。” 王秀蘭一指對面的長條椅子，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了。何大江拿過暖水瓶倒了三杯開水，主任桌上的茶葉筒裡面捏了一撮茶葉，放在了各人的面前。
“老方，剛剛接到上面的通知，一會東直門那邊軋鋼廠的李主任過來。你和大江對接一下。” 王秀蘭的話讓兩個人大腦都宕機了，甚麼情況？
“奧，解釋一下啊！” 王秀蘭看兩人的模樣，自己也笑了。
“去年，上面頒佈了《公私合營工業企業暫行條例》，這個老方你是知道了。” 王秀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知道，公私合營主流方式的實行準則。” 方副主任掏出香菸，散了一根給何大江。
“這個從去年開始，公私合營已經是大規模化了。其實在這之前，我們已經在積累這方面的經驗了。” 王秀蘭雖然是街道辦的主任，但是參加工作時間長，尤其對於地方建設，還是非常有經驗的。 “比較出名的就是，消費合作社，也就是供銷合作社的前身。1922的時候，組織裡就成立第一家‘安源路礦工人消費合作社’，到49的時候已經發展到數千家之多了。”
“以前，我搞地下工作的時候也接觸過很多。” 方副主任也開啟了話匣子。“說出來，大江你可能不相信。在戰爭期間就已經存在公私合營的狀態，甚至有的還是情報點。”
“這個我還真的不清楚。” 何大江是實話實說，“我一直以為，咱北京還是軍管以後，才接手改造的。”
“解放前，鼓樓就有一家茶攤鋪子。明面上是個體的小攤販，實際上這個就是和我們合作的。” 方副主任對著王秀蘭和何大江說道。“我記得北平的雙合盛酒廠，就是49年1月份主動申請的，4月份已經正式公私合營了。”
“不是，兩位主任，我聽半天了，還沒明白。” 何大江聽的是雲山霧罩的，難道喊我過來，是學習歷史知識的。“公私合營是工廠，和我們街道辦有甚麼關係？”
“你小子問到點子上了。” 王秀蘭一拍手，“不但有關係，而且關係大了去了。這個等下再說。我們先說軋鋼廠一會過來的李主任。”
“現在的軋鋼廠，老北平人還是喜歡說婁氏軋鋼廠。其實啊，婁家只是大股東而已，而且是之一。”何大江漸漸的有點明白了。
“49年，在我們軍管後，就已經在行動了。” 方副主任點點頭，“畢竟是涉及到鋼鐵，這是重器管制物資，資本肯定不能私營的！”
“一會過來的李主任，李懷德。就是這一批接收的領導之一。” 王秀蘭坐正了身體，“原來的管理層，基本上已經靠邊站了，現在提拔和培養的，大多數都是後來的。
“李懷德？”何大江聽到這個名字，以後的大boss。原來早就在軋鋼廠了，怪不得根基很深厚了。後期在軋鋼廠可以說一言九鼎的存在。
“要是這些人不服從，怎麼辦？” 何大江順嘴說了一個很腦殘的問題。
“資本家和中小業主的出路只有兩條，合營或者捐贈走人。”王秀蘭和方副主任都是鄙視的看著何大江。感覺和他坐在一起，有點丟人了。“你是沒參加過學習嗎？專制還懂？”
“合營之後，涉及到企業用工的問題，我們必須考慮到社會的安穩。” 王秀蘭看著兩人。“方副主任代表我們街道辦，後續具體的工作你全面安排。大江你是負責管理烈軍屬優撫，貧困救濟，復員軍人安置的。我們要優先安排這部分人群的就業問題。”
“懂了，現在都懂了。” 何大江明白了，沒想到還是和軋鋼廠扯上了關係。
“大江，我記得你大哥，就在軋鋼廠上班吧？”出了主任辦公室之後，方副主任和何大江在自己的辦公室聊天，一邊抽菸一邊等李懷德的到來。
“我住的那個院子，大部分都是軋鋼廠的員工。” 何大江自己也笑了，“我大哥在後廚，是燒小灶的。”
走廊裡傳來了皮鞋“勘察”的聲音，想來是正主到了，包括王秀蘭在內的幾個人都是快步走了出來，李懷德來了。
王主任，方主任，讓各位久等了。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三七分頭油光水滑，藏青色中山裝，領口彆著支鋼筆，金絲眼鏡後頭一雙桃花眼閃著精光。
李主任這話說的，我們街道辦是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來了。王秀蘭親手沏了杯茉莉花茶。茶香嫋嫋中瞥見何大江正盯著人家皮鞋尖發愣，那鞋面鋥亮得能照見人影。
這位小同志面善得很，我們可是在哪見過？ 李懷德端起茶杯輕吹了吹，忽然轉向了何大江。
“老李，別逗燜子了。” 方副主任和李懷德是老相識了。“大江，我們還沒進城的時候，就已經心向我們了。他大哥就在你們軋鋼廠，後廚的何師傅。”
“哈哈哈！” 李懷德是哈哈大笑。“我早就知道了，楊東昇那小子早就告訴過我了。逗你玩的！”
這世界可真小！李懷德笑了。大江他哥，何師傅那手廚藝，全廠上下沒有不誇的。
既然如此，咱們更得親上加親。楊廠長特意交代的，今後街道辦要輸送的工人，先緊著軍烈屬和困難戶。李懷德將茶杯往桌上一擱。
李主任放心，我們街道辦別的不敢說，轄區裡每塊磚頭底下埋著幾窩螞蟻都門兒清。王秀蘭笑著開了個玩笑。“以後具體的工作由方主任安排，大江是民政幹事，人頭都清楚的。”
李懷德掏出鋼筆刷刷記著，忽然抬頭笑道。我讓基建科帶兩車水泥，再捎帶手把您這辦公室窗戶紙換了。方主任您看這北風一吹，窗欞咯咯響，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街道辦在打快板呢。
何大江憋笑憋得臉通紅，方副主任手裡的煙都差點掉地上了。這李懷德看著斯文，竟是個順杆爬的主，三言兩語就把人情做到了家。
等人走了，王秀蘭才噗嗤笑出聲：這李懷德，活脫脫就是個猴子！方副主任慢慢的抽了口煙，猴子倒不怕，就怕是隻成了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