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明,什剎海的水面還泛著一片青灰,崇實中學的軍訓號子已經戳破了黎明的繭了。何大江頂著兩個熊貓眼在操場踢正步,心裡把發明早操的洋人罵了八百遍了。自打夏不言先生接管體育課,晨練就從伸胳膊蹬腿升級成行軍打仗,美其名曰野蠻其體魄。
何大江!你踢的是正步還是驢打滾?夏不言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月白長衫的下襬沾著晨露,看看人家林紅梅,那步子踩得,比天橋耍花槍的還齊整!
何大江正要挺直腰板,忽覺褲腰一鬆,昨兒個自己縫的扣子又崩了!他偷偷的瞄了一眼前排扎麻花辮的姑娘。果然,見她藍布衫下襬隨著步子微微擺動。
報告先生!他死死揪住了褲腰,活像揪著即將飛走的褲衩。學生請求,解散更衣!
解散?等侵略者打進來你跟他們說解散?繼續踢!讓全北平看看,崇實中學的同學褲子掉了都不掉鏈子!操場一片的鬨笑聲中,夏不言笑得眉骨上的疤都在抖。
第四節課的鐘聲像根救命稻草,何大江撒丫子往食堂衝。東樓到西樓的距離,在飢餓的少年眼裡堪比馬拉松。
哪個天殺的偷喝我豆汁兒!當何大江終於搶到最後一個焦圈時,身後突然炸開了林萬陽殺豬般的嚎叫。
何同學,我記得你上週作文寫豆汁兒如泔水,豬都不喝何大江低頭看碗,褐色的湯汁上漂著零星焦圈渣。這不就是他碗裡的嘛?正要開溜,忽覺後脖領子一緊,夏不言拎著他後頸皮笑肉不笑。
先生明鑑!何大江急中生智。學生這是以身試毒,好寫篇《論北平傳統飲品之改良》!
張師傅,給這小子灌三碗!寫不出三千字檢討,下學期國文課站著聽!夏不言被他氣笑了,轉頭對食堂的大師傅喊道。
音樂課的風琴總讓何大江想起了巷子裡面周奶奶家的紡車。林紅梅的指尖在琴鍵上跳舞,彈出《茉莉花》的調子,他卻盯著五線譜打瞌睡,這些蝌蚪文哪有衚衕口王二麻子的鐵匠攤子有趣?
何大江!音樂老師蘇巧巧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後,你來彈段《蘇武牧羊》!
先生,學生只會吹口哨。。。
兩點鐘的太陽烤得教室裡的同學們是蔫頭耷腦的。小胖子林萬陽把《出師表》立在桌上打瞌睡,忽覺耳朵一疼,夏不言的藤條上還沾著粉筆灰。何大江在後排看了起了一身的冷汗。
背!今兒背不出,就把你釘在諸葛武侯的牌位前,供著!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小胖子林萬陽背得磕磕絆絆,忽見先生眉骨上的疤一跳,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
夏不言把藤條往講臺上一拍。知道諸葛亮為啥出師未捷嗎?就因他沒喝過豆汁兒!下回寫策論,給我把《隆中對》改成《豆汁兒對》!夏先生看到何大江在後面捂著嘴發笑。
放學鈴剛響,辯論社已在大槐樹下襬開陣勢。何大江蹲在牆角啃窩頭,聽楚向軍舌戰群儒。民主就是多數人的暴政!你們看警備隊。。。
夏不言把《新民報》拍在桌上,頭版《東單遊行再遭鎮壓》的標題紅得刺眼。他指著照片上血染的白衫。這就是你們要的民主?去拍《雷雨》吧,讓周樸園告訴你們,吃人的不只是封建禮教!
禮堂裡,話劇社正在排練。何大江看著林紅梅扮演的蘩漪在雷雨中嘶吼,忽然想起夏先生的話。這舞臺上的悲歡,何嘗不是北平城的縮影?
小叔回來嘍!小雨水舉著風車從廂房裡竄了出來。何大江正蹲在垂花門下縫褲腰,昨兒個出操又崩了顆紐扣。
小雨水!看你小叔這造型,像不像天橋耍把式的?他索性叉開腿擺了個騎馬蹲襠式,把奔跑過來的小雨水摟在了懷裡。
“小叔,你上學怎麼的老不回來?雨水都想你了。” 小雨水兩手摟著何大江的脖子,正在撒嬌賣萌,可愛極了。
“小叔現在上高中,要住校的,平時先生不給出來的。” 何大江從身邊的挎包裡面摸出了一個雞蛋,小雨水的眼睛瞬間的亮了起來。“蛋,雞蛋。小叔剝,小叔剝。”
何大江將雞蛋在地上敲了一下,放在手裡滾了一個圈,剝了蛋殼白白嫩嫩的,放在了小雨水的小手上。小雨水拿著雞蛋,歪著頭想了一下,將雞蛋送到了何大江的嘴邊,“小叔吃。”
“好了,小叔吃過了,剩下的雨水吃。” 何大江輕輕的碰了一下,然後對一臉正色的小閨女說道。雨水開心了,抱著雞蛋,小口小口的吃著,幸福感滿滿的。
“老二,你回來了?”後院的劉海中,正牽著大兒子劉光齊的手,爺倆剛從外面回來。
“劉哥,我回來了。這是和光齊出去了?” 何大江趕緊的起身和劉海中打了一個招呼。
“嗯,這小子要吃花生,吵得沒辦法了。”嘴裡是這樣說,但是看得出來老劉還是非常喜歡劉家這個長子的,現在花生多金貴,一般人還真的買不起。
雨水丫頭來,劉大爺這兒有糖瓜,專治各種小饞蟲!小雨水早從何大江懷裡溜了下來,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劉海中,劉海中變戲法似的從袖口摸出根糖瓜來。
劉哥您可別慣她!何大江嘴上推辭,手卻很誠實地接過糖瓜塞給侄女。
“孩子嘛,一根糖瓜,不算甚麼。” 劉海中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對於軋鋼廠的大師傅而言,的確不算甚麼的。為了補充營養,劉海中是隔三差五就炒雞蛋的,一般的人家還真的吃不起。
“劉哥,大氣。我聽大哥回來說了,您的徒弟都出師了好幾個了,這才是真本事。”說話的同時,還對不遠處的易家看了看。
“來,小雨水,大爺再給你拿點花生吃。” 劉海中高興壞了,還是大江兄弟有眼光。對啊,論教徒弟的本事,在軋鋼廠我劉海中說第二,誰敢說第一?